萧长庚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不少。
沈晏原本就惨白的脸,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连忙上前半步,青衫衣摆被风一吹,整个人看着更像一根刚被雨打过的竹子。
“殿下,大公子误会了。”
沈晏拱手,声音有点发紧,“沈某绝无教唆小女攀附殿下之意,小女年幼,只是心疼我这个无用父亲,才会口无遮拦。”
沈惊雀站在旁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又开始自我贬低了,配得感也太低了一些,看来她得找机会好好跟沈晏聊聊。
她刚想开口补救,萧明月已经抬了抬手。
“本宫知道。”
说着,她看向萧长庚,“长庚,沈晏暂去书房听用,此事本宫自有分寸。”
萧长庚抬眼,与萧明月默契对视,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个义母最是执拗,她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左右。
好在沈晏左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造不成什么大威胁。
不过……
他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边装鹌鹑的沈惊雀,忽然道:“沈姑娘。”
沈惊雀小脸一肃,“在。”
“长公主府不养闲人,既然你懂药,今日又立了功,我便赏你一个差事。”
沈惊雀:“?”
等等。
“赏”和“差事”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味啊?
下一瞬,萧长庚的话就让她眼前一黑。
萧长庚抬手指了指姬千殇,“明日起,你来影竹园,跟着他打下手。”
沈惊雀:“……”
这一下给她干沉默了,她爹当牛马,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也要当牛马吗?
可转念一想……
萧长庚虽然脸比欠了他八百万还阴,但他是公主府大义子,锦衣卫指挥使,未来反派阵营头号战力。
能在他眼皮底下混脸熟,总比在西泠居当空气强。
再说姬千殇是神医之子,影竹园里药材种类丰富,她的神农图鉴能蹭蹭点亮。
于是沈惊雀立刻抬头,甜甜一笑,“多谢大公子赏识。”
姬千殇还捧着药渣,听得脸都绿了。
“等等,谁说我要带她?”
沈惊雀转头看他,满脸真诚:“白斩鸡师父,你放心,我很好带的。”
姬千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是你师父?还有,别叫我白斩鸡!”
沈惊雀眨眨眼,“可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呀,那叫紫衣麻花辫大夫?”
姬千殇:“我叫姬千殇!叫我姬千殇!”
玄七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萧长庚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抱剑望天,主打一个本人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萧明月看着这一院子的鸡飞狗跳,眉间那点寒意散了些。
她转身道:“沈晏,随本宫来。”
沈晏连忙应声,临走前还不放心地看了沈惊雀一眼。
沈惊雀冲他挥挥小手,“爹,你安心上班!”
沈晏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住。
上班?
又是什么新词?
萧明月走在前头,唇边压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这小丫头,嘴里没有一句寻常话。
出了影竹园,长廊两侧竹影渐远,沈晏跟在萧明月身后三步之外,有些惴惴不安。
他今日早上出门时,只想着到许伯那里问问能做些什么活计。
万万没想到,半路先被玄七拎去影竹园,又得知女儿闯了禁地,还牵扯出了长公主府的内鬼事件。
再然后,他莫名其妙要跟着长公主去书房了。
人生起伏太快。
沈晏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小鱼,啪嗒啪嗒,找不着水。
萧明月侧头看他,“担心小雀儿?”
沈晏连忙低头,“让殿下见笑了。”
他迟疑一瞬,还是轻声道:“雀儿年纪小,性子又跳脱,沈某怕她在影竹园冲撞大公子。”
更怕她身份不明不白。
若说是丫鬟,可她并不是奴籍,沈晏也绝不会让女儿落到那般境地。
可若说是学徒,又没正经拜师,整日和几个男人混在一起,恐怕不好。
女子名声在这世道里像薄纸,风大一点都能吹破。
沈晏自己吃过人言的苦,便更不想女儿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萧明月脚步慢了些,她睨了沈晏一眼。
她出生皇家,和父皇既是父女,更是君臣,并未感受过寻常的亲情。
沈晏对女儿的一片慈爱之心,倒是让她心头有一些酸涩。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可能此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些羡慕沈惊雀。
萧明月勾了勾唇,语气温和:“长庚看着凶,但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不会欺负小雀儿。”
沈晏抬头,眼里还带着担忧。
萧明月又道:“姬千殇是神医姬无涯之子,虽说嘴欠,脾气也怪,但医术确有可取之处。”
远在影竹园的姬千殇打了个喷嚏。
萧明月继续:“小雀儿既得天授,又对药理有悟性,跟着他学些本事,总好过整日乱跑。”
沈晏耳根微红。
乱跑这两个字,他这个当爹的都没法反驳,沈惊雀确实是太活泼了些。
萧明月看他眉间仍有阴影,便道:“至于身份你放心,你如今算府门客,没人会拿她做奴仆使唤,也没人敢拿她说嘴。”
沈晏抬头,怔了怔,“殿下……”
他没想到,只是这一刻迟疑,萧明月竟然就将他的心思看穿了。
萧明月站住脚步,回头望向他,“若是……明年你依旧在长公主府,待岐山书院开女学,本宫送她去念书。”
沈晏停在原地,心中的感激澎湃激荡,让他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与女儿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造化。
风吹起他的衣袖,他好半晌才回神,弯腰便要行大礼。
“殿下大恩,沈某无以为报。”
萧明月伸手托了他一把。
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沈晏整个人轻轻晃了下。
萧明月垂眼,瞧见他耳朵又红了。
真不经逗。
她收回手,语气正经了些,“本宫还没说完。”
沈晏连忙站好。
萧明月带他进了前院偏厅。
这里离主书房不远,窗外种着几株青松,案上压着几卷空白册页。
萧明月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沈晏哪里敢坐,规规矩矩站在下方。
萧明月也不勉强,问:“你学识如何?”
沈晏答:“幼时随祖父读过几年,四书五经,史论策文,皆还算通晓。”
他说得很谦。
萧明月昨天已让人查过沈家底细。
沈家祖上曾为清流言官,因一桩旧案被牵连,三代不得入仕,不得科考。
沈晏年少时文章在京中小有名气,,后来被家世拖累,又娶了杜月蓉,才一点点埋进尘土里。
可尘土盖得住人,盖不住才华。
萧明月随手抽出一卷边关粮册,放到案上。
“看得懂账册吗?”
沈晏上前翻了几页,起初还有些拘谨,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处粮草折损数目,与前页入库数对不上。”
萧明月眼底浮出一点兴趣。
沈晏又往后翻了两页。
“还有这里,西北军三月用炭不该比二月多出这么多,若非遇雪灾,便是账上有人虚填。”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长公主面前议论军账。
沈晏手里的册子啪嗒一下合上,“沈某失言。”
萧明月看着他,眸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很敏锐。”
她把另一本册子推过去,“本宫书房缺个书吏,平日誊抄文书,整理册卷,核对旧账,你可愿意?”
沈晏怔在原地,“我?”
萧明月点头,“每月二十两银子,另有四季衣料,府中供食宿。”
二十两。
沈晏脑子嗡嗡的,他过去替人抄书,一月能有二两银子已算不错,遇上刻薄东家,还会挑错扣钱。
二十两够雀儿吃饱穿暖,够买笔墨纸砚,够给她攒些嫁妆。
大雍重文轻商,沈家获罪后,有土地的族人尚可靠天地过活,沈晏这一支则改为从商。
小时候,父亲常常将他抱在腿上看账册,他则乖巧的读书,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些。
可杜家是书香世家,杜月蓉下嫁给他已经算报家族的恩情,她最厌恶商人铜臭味,和沈晏成亲后再也不准他碰这些,觉得是下九流的玩意。
沈晏没想到,幼时耳濡目染所学,如今会成为立身之本。
他手指攥着衣袖,眼圈有些红,郑重俯身一礼。
“沈某愿意,多谢殿下给沈某这个机会。”
萧明月道:“明日卯时来前院,青鸢会安排你。”
沈晏连忙应下。
等他离开偏厅时,脚步都有些飘。
他有活干了,正经的活。
他能靠自己养活女儿了。
青衫书生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公主府高阔的檐角,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日此时,他还在想去街边代写书信,今日便进了长公主府书房当书吏。
跟做梦一样。
小说《送爹入赘公主府,我被全府团宠了》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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