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未婚夫顾庭渊就抬手敲了敲麦克风。
“这个环节删掉。”
“正式录像不能有这种瑕疵。”
父亲僵在追光灯下, 粗糙的手指把稿纸一点点折平。
“对、对不起,是爸给你们丢人了。”
下一秒,顾庭渊走向钢琴旁,去哄弹错第七遍入场曲的白月光沈知眠。
顾庭渊耐心替她翻乐谱。
“慢慢来。所有人都可以等你。”
父亲佝偻着背走下台,笨拙地伸手替我理了理头纱。
“闺女,爸不上台了。”
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我盯着手里的流程表。
父亲仅仅三分钟的致辞,被黑笔重重划掉。
沈知眠错误百出的独奏,却被红笔标注可延长二十分钟。
这场准备了三年的婚礼,我不想要了。
……
我把流程表合上时,顾庭渊正把一杯温水递到沈知眠手边。
沈知眠抱着乐谱,眼圈红地看向我:「南枝,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耽误你们彩排了?要不我不弹了吧。」
顾庭渊指尖还搭在琴沿上,连头都没回:「你别多想。婚礼本来就是大家开心,她不会介意。」
我攥着那张被划掉的流程表,指腹蹭过「父亲致辞」四个字留下的黑痕。
我说:「我介意。」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还在响,周围却一下静了。
顾庭渊转头看我,眼底那点耐心浅了些:「许南枝,彩排现场别闹。你爸一紧张,录像没法看,我是为婚礼考虑。」
父亲站在我身后,急忙扯了扯我的袖口:「枝枝,爸真、真不讲,没事的。」
顾母也开口:「亲家年纪大,确实不适合上台。庭渊安排得妥当,你别在这种小事上较劲。」
小事。
父亲练了两个月,把「感谢」两个字拆成「gan xie」,每天晚饭后站在镜子前念到舌根发麻。
我爸练了两个月的祝福,在他嘴里只剩两个字:瑕疵。
沈知眠把杯子搁回去,指尖还贴着杯壁:「顾阿姨,要不我的独奏也删了吧,免得南枝不高兴。」
顾庭渊看向她,眉眼一下松了:「你弹。你是我请来的特别嘉宾,临时删掉才不尊重。」
他又看向我:「南枝,正式婚礼上宾客很多,别让你爸难堪。你爱他,就该替他避开不擅长的场合。」
父亲听见这句,忙点头:「对,对庭渊想得周到。」
他把那张稿纸往西服内袋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边角露在外面,红蓝拼音密麻。
我伸手去拿稿纸,顾庭渊却先一步按住流程表:「这份我让督导重新打印,你别再改。」
我抬头:「这婚礼也有我的一半吧?」
顾庭渊眉心微动:「当然有,所以你才更该配合。顾氏客户都到了,不是能随便折腾的。」
他总这样,声音不高,刀背却贴着肉。
彩排结束后,沈知眠的琴谱散了一地,顾庭渊已经蹲下替她一张捡起。
父亲的稿纸被人踩了一脚,鞋印落在「祝女儿新婚快乐」旁边。
他笑着用袖子擦:「没、没事,纸还能用。」
我蹲下帮他整理,父亲把稿纸往怀里收:「闺女,你别跟庭渊生气,男人办大事,面子要紧。」
我问:「爸,你不委屈吗?」
他愣了一下,咧嘴笑:「爸结巴,少说话,挺好的。」
晚上回婚房,顾庭渊把重新打印的流程放在茶几上。
父亲致辞被删了,沈知眠独奏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可根据现场气氛延长。
我把流程推回去:「明天把我爸那三分钟加回来。」
顾庭渊解袖扣的手顿住:「还没过去?」
「没有。」
他把袖扣放进托盘,声音冷下来:「南枝,知眠从国外回来,只答应帮我这一次。你爸以后想说话,家宴上随便他说。」
我看着他:「所以她弹错七遍,所有人等。爸念错一个字,就叫瑕疵?」
顾庭渊沉默片刻,走到我面前,替我把滑落的发夹别回去:「婚礼后,我陪叔吃顿饭,当面道歉。今天你先懂事点,好吗?」
那一瞬间,我差点又信了。
直到他手机亮起,沈知眠发来消息:「庭渊,我刚是不是害南枝不开心了?要不明天我穿低调点吧。」
顾庭渊低头回复:「不用,她脾气来得快,明天就好了。」
我站在他身侧,看见那行字。
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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