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阎崇年那番关于“统战”和“大国博弈”的言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青年学生们对宏观政治的天然盲从。
不需要去考证具体的账册明细,只要听到“换取百年和平”,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线就直接倒向了实用主义的一边。
很快,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起身,他并没有看赵书尧,而是面向阎崇年,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阎教授的观点,我非常赞同。”男生的声音透着理性的自信,“中原王朝和草原游牧民族的矛盾,是几千年来历代帝王都头疼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修几座宫殿,花点国库的银两,就能让双方坐在桌前谈判,从而解决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认为这笔买卖不仅合适,而且极具政治远见。”
男生推了一下眼镜,转身扫视全场:“这种做法客观上加速了满蒙的民族融合,这种融合的价值,是不能用单纯的银子去衡量的。”
这句话成了打破僵局的催化剂,周围好几个考研党立刻点头附和。
左侧过道,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也站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很强的表达欲:“关于赵书尧同学刚才提到的南巡和在江南修园子的问题。”
“我认为这也是逼不得已的政治手段,我们要承认客观事实,清军入关初期,在南方确实制造了很多杀戮,江南士大夫的反清情绪直到乾隆年间依然存在。”
她看向赵书尧,眼神里带着学术探讨的锐气:“南方当时根本不稳,南巡,本质上就是一场军事威慑和文化安抚并行的政治行动,修建行宫、巡视水利,都是为了安抚江南民心,巩固统治,这在当时的历史局限性下,完全可以理解。”
这两人的发言犹如投石入水,后排一个体格有些胖的男生紧跟着接话:“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对,只要不打仗,对老百姓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
“明朝末年打得赤地千里,老百姓易子而食,战争的最终受害者永远是普天之下最普通的人,只要能避免战争,皇帝花点钱享受一下,总比征发百万壮丁去送死要好得多。”
各种附和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舆论的风向完全倒转,学生们在几分钟内完成了一次逻辑自洽,他们用现代人的和平观念,为几百年前的特权阶级剥削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心安理得的借口。
阎崇年端坐在讲台后,脸上的紧绷感消失了,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什么都不需要做,这些年轻的学术血液就会自动帮他修补漏洞。
杨伟坐在位置上,后背全是冷汗,抬头看着身前站得笔直的赵书尧,这种被数百名同龄人轮番用高阶理论反驳的场面,比单独面对一个老教授更让人绝望。
“老赵……”杨伟扯了一下赵书尧的衣摆,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赵书尧没有回头,他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目光在那个男生、马尾辫女生和胖男生的脸上依次滑过,最后落在讲台上的阎崇年身上。
赵书尧将左手**裤兜,右手举起麦克风。
“刚才几位同学的观点,关于和平对老百姓的重要性,我非常赞同。”
第一句话说出来,全场的敌意稍微减弱了一些。
赵书尧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但关于修宫殿和统战草原的关系,我实在不敢苟同,我们做学问,讲究实事求是。”
“承德避暑山庄,从头到尾,就是大清皇帝为了自己夏天待得舒服,为了享受才修建的私人度假村,这玩意儿,跟加强草原联系,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前排那个黑框眼镜男生立刻反驳:“怎么没关系,木兰秋狝是铁打的史实!”
赵书尧没有理会男生的激动,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讲台斜侧面,确保整个教室的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
“大家回忆一下专业课本,从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开始,再到皇太极,满清和草原蒙古各部解决矛盾的核心手段到底是什么?”赵书尧反问了一句,没有等其他人回答,直接抛出答案,“是联姻。”
他竖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满清皇室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他们把自己的女儿、姐妹、宗室里的格格,源源不断地嫁到蒙古去,然后,他们自己再反向迎娶蒙古王公贵族的女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联姻这种事,在古代史里司空见惯,似乎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赵书尧看着底下那些略带茫然的面孔,突然笑了出声,那笑容里透着十二分的狡黠与调侃。
“既然大家平时都不怎么翻死板的清史稿,我就拿大家最熟悉的电视剧来举个例子。”赵书尧换了一种极其轻松,“辫子戏大家都看过吧,里面有个绝对的顶流人物,大玉儿,也就是孝庄太后。”
一听到大玉儿,后排几个女生立刻提起了精神。
“大玉儿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女人,她嫁给了皇太极,不仅她嫁了,她姑姑哲哲也嫁给了皇太极,后来她姐姐海兰珠也嫁给了皇太极。”赵书尧摊开双手,一副探讨剧情的模样。
“当然,辫子戏里演得最多的,还是大玉儿和多尔衮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爱情故事,虽然正史上对太后下嫁这事有争议,但野史和影视剧可是深信不疑。”
“这事本来是戏说。”赵书尧嘴角的弧度拉大,“但我这些年查完史料,静下心来仔细一琢磨,我感觉,影视剧里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伦理关系,大概率是真的。”
此话一出,前排的学生愣住了,那个学生会干事张大了嘴。
赵书尧摇着头,用一种极度包容却又充满恶趣味的口吻说道:“大家别忘了,满清和蒙古,在当时都属于游牧民族,入关之前,他们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
“生存环境恶劣,文化教育匮乏,用咱们现在社会学的话来说,当时他们那套体系,其实就是处于未开化的阶段。”
“未开化”三个字一出,讲台上的阎崇年手里的保温杯猛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书尧全当没听见,继续输出:“未开化的部落,怎么可能拥有咱们**传承了几千年的礼义廉耻和伦理观念?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不仅接收财产,还顺带接收老婆。”
“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是为了繁衍和保存资源,所以,姑侄三人嫁给同一个男人,或者小叔子和嫂子之间有点什么,这在他们的生存逻辑里,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赵书尧摆了摆手,把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拿捏到了极点:“大家别介意,前面这几句伦理分析就是我个人瞎想的。”
后排几个听懂这番明捧暗骂的男生,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这种披着学术分析外衣,直接对皇室伦理进行降维打击的方式,实在太损了。
但赵书尧的杀招才刚刚铺好,收敛了些许戏谑,语气变得锐利而冰冷:“瞎想归瞎想,数据不会骗人,这种互相嫁娶的关系,并没有因为他们入关、当了中原的主人就停止,而是一直持续到了满清灭亡。”
他看着那个黑框眼镜男生:“你去查一查清代玉牒,满清几百年的历史中,皇室宗亲、王公贵族的女儿,有几个是安安稳稳留在北京城?”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极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满清格格,全部被当成筹码,嫁到了风沙漫天的蒙古,同时,满清的后宫里,塞满了蒙古各部的女人,这是一种极度稳固、极度封闭的血缘闭环。”
赵书尧向前倾了倾身子,给出了自己的终极定论:“你们所谓的‘依靠木兰秋狝维持统战’,这根本就是颠倒主次。”
“真正让草原部落不敢轻举妄动、保持表面稳定的,是靠满清不断送出去的女人来维护的,这在**的古话里叫和亲,但考虑到他们是双向操作的,而且频率极高……”赵书尧顿了顿,用一种看透本质的眼神盯着讲台,“这种行为,在民间通俗一点的叫法,叫做‘换亲’。”
“换亲”两个字,犹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将阎崇年刚刚建立起来的“万国来朝”的盛世滤镜,划得稀巴烂。
“大家回想一下,一般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里,才会频繁地做出换亲这种事?”赵书尧把问题抛给了全场。
“是那些极度贫困、娶不起媳妇,或者极度封闭、害怕财产外流的群体,满清皇室掌握了全天下的财富,却依然保留着这种极度封闭的换亲习俗。”
赵书尧看着阎崇年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再次拔高:“满蒙之间,通过几百年的互相换亲,早就形成了一张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网。”
“大家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实在亲戚,就算没有承德避暑山庄,难道蒙古王公就不认自家闺女和外孙了?”
“所以。”赵书尧摊开手,“花费几百万两白银,圈占五百多万平方米的土地,修建一个所谓的统战中心,意义到底在哪里,是为了在亲戚串门的时候,显得主人家比较阔绰吗,把修园子享乐,包装成安抚亲戚的必要支出,这就叫八旗军威?”
讲堂内陷入一种诡异地安静。
刚才那几个发言反驳赵书尧的学生,此刻全部低下了头,赵书尧根本没有在“值不值得花钱”这个问题上和他们纠缠,而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如果双方早就通过“换亲”绑定了核心利益,那修宫殿的理由,就只剩下单纯的“享乐欲”。
阎崇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无法反驳“联姻”这个事实,因为这是满洲历史研究的基础共识,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把严肃的满蒙联姻,用一种近乎市井的“换亲”理论解构得如此不堪。
“你……你这是对历史的亵渎!”阎崇年憋了半天,只能再次搬出这套词汇。
“亵渎不敢当,我只是把神坛上的东西拿下来,放在阳光下让大家看清楚材质而已。”
赵书尧拿着麦克风,从讲台侧面慢悠悠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旁。
他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语气变得十分平静,却带着一种风暴即将来临的压迫感。
“北方的账,咱们理清楚了,那下面,我们顺着这位女同学的思路,来聊一聊他们南巡的时候,在繁华江南修建行宫、巡视水利的事情。”赵书尧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我们就来看看,这场逼不得已的政治行动,到底安定了江南,还是抽干了江南的骨血。”
赵书尧杨伟无弹窗在线阅读 第4章 我有一颗板栗小说全本无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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