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已经死了。三年前,冷宫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的证据——一个不贞不洁的废公主,
连尸体都不配留下。父皇没有追悼,母后没有哭丧。
满朝文武默契地忘了大梁曾经有过一位嫡长公主,名叫萧玉瑶。只有一个人记得。
他记得如何亲手将我推入深渊。1我是大梁最尊贵的嫡长公主,萧玉瑶。
也是整个皇城最可笑的笑话。三年前,我跪在太庙前,被父皇一旨废为庶人,赶出皇宫。
原因很简单——我的未婚夫,镇国公府世子沈惊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认我与外男私通。
“公主殿下与禁军统领赵峥私相授受,臣亲眼所见。”他站在金殿之上,一袭紫袍,
眉目如画。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未曾抬起。我至今记得他平静的语气,
就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父皇震怒。母后哭求无果。我被剥去公主封号,打入冷宫。
而沈惊鸿转头便娶了我的庶妹——萧玉婵。三个月后,冷宫一场大火,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我也以为自己会死。可是我没有。我被人从火场中救出,全身烧伤近半,面目全非。
救我的人是当年被我救过一命的宫女翠微,她用尽手段将我送出京城,藏在城郊一座破庙里。
整整三年。三年里,我听着京城传来的消息:沈惊鸿继承镇国公爵位,与萧玉婵恩爱非常,
诞下一双儿女。我的好庶妹被封为护国夫人,风光无限。而我的父皇母后,
早已忘了这个不贞不洁的女儿。三年里,我请了西域来的神医,用尽奇珍异宝,
将我烧毁的面容重新修补。不是恢复原貌。是换了一张脸。
一张更美、更艳、更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神医说:“这张脸像极了一个人。”我问:“谁?
”他笑而不语。直到我重新踏入京城那日,在城门口看到一幅画像,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那幅画像上的人,是沈惊鸿已故的生母——镇国公原配夫人,阮灵犀。据说沈惊鸿自幼丧母,
对母亲的容貌刻骨铭心。我勾唇一笑,将帷帽压低,踏入这座我死过一次的城池。
2回京后的第一步,是进镇国公府。不,不是以萧玉瑶的身份。萧玉瑶已经死了。
我是江南富商孟家的孤女,孟扶烟。因为生得像极了已故的国公夫人,
被国公府的老管家辗转寻到,接回府中,说是要给国公爷一个“惊喜”。
沈惊鸿见到我的那一日,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老管家领着我穿过重重回廊,
一路上丫鬟仆妇窃窃私语,目光惊疑不定。我垂着眼,一袭素白衣裙,
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兰,步履从容。推门进去时,沈惊鸿正提笔写字。三年未见,他瘦了些,
眉宇间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依旧俊美,依旧清冷,依旧像一把淬了霜雪的剑。“国公爷,
您看这位姑娘……”老管家声音发颤。沈惊鸿抬起头。他手中的笔跌落,墨汁溅在宣纸上,
洇开一团污渍。他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母亲?”不,
不是母亲。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年轻了二十岁。我抬起眼,与他对视,
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与好奇:“民女孟扶烟,见过国公爷。”沈惊鸿猛地站起身,
绕过书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叫什么?”“孟扶烟。”“哪里人?”“江南苏州。
”“父母是谁?”“父母双亡,家中只有我一个。”沈惊鸿死死盯着我,
目光像是要把我看出一个洞来。我坦然回视,不闪不避。这张脸是我最大的武器。
他的母亲在他五岁时病逝,那是他一生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记忆。而我要做的,
就是把自己嵌进这道裂缝里,然后,将它撕成深渊。“留她在府中。”沈惊鸿转过身,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安排一处僻静的院子,好生伺候。”老管家大喜过望,连连叩头。
我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多谢国公爷。”余光中,我看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很好。
第一步,成了。3在国公府住下后,我没有急着接近沈惊鸿。欲速则不达。
我每日只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绣花、抚琴。偶尔去花园走走,遇见了丫鬟婆子,
便温声细语地问好。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从不多言多语。但我知道,关于我的消息,
一定会传到沈惊鸿耳中。“孟姑娘今日又在看《山海经》了。”“孟姑娘绣了一幅百鸟朝凤,
手艺真真好。”“孟姑娘在花园里救了落水的小公子,自己却着了凉。”最后这件事,
是我故意安排的。小公子是沈惊鸿和萧玉婵的儿子,沈昭,今年三岁。
我让他在花园假山边玩耍时“不小心”滑进水池,然后我“恰好”路过,
“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救他。三月的池水还带着寒意,我抱着孩子上来时,浑身湿透,
嘴唇发紫。沈惊鸿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我跪在地上,将孩子交给乳母,
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笑着说:“没事,小公子没事就好。”他站在三步之外,
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眉眼:“国公爷,昭儿受惊了,
快请大夫看看。”他沉默了片刻,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肩上。“你也是。”他低声说,
“回院子去,我让人给你熬姜汤。”我低下头,手指攥紧大氅的边缘,
轻声应了一句:“多谢国公爷。”大氅上有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和从前一样。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那日之后,沈惊鸿来看我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送些药材、衣料,遣人问候。后来便偶尔亲自来坐坐,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他从不提我像他母亲这件事,但每次看到我的脸,眼底都会闪过一瞬恍惚。我知道,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母亲的情感投射到了我身上。这不是爱。
这是比爱更牢固的东西——依赖、眷恋、无法割舍的弥补心理。而我要做的,
就是让他分不清,他对我到底是孺慕之情,还是男女之欲。4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那日,
国公夫人萧玉婵从娘家回来,听说了我的存在。她几乎是立刻杀到了我的小院。
我正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萧玉婵闯进来时,我缓缓放下梳子,
站起身,朝她行礼。“民女孟扶烟,见过夫人。”萧玉婵死死盯着我的脸,瞳孔骤缩。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什么人?”我抬起头,
用那双与阮灵犀如出一辙的眼睛望着她,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民女是国公爷的客人,
夫人有什么吩咐?”萧玉婵后退了一步,像是见了鬼。她当然应该害怕。当年,
沈惊鸿之所以会退掉与我的婚约,转娶萧玉婵,表面上是萧家势力更大,
实际上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萧玉婵的生母,是阮灵犀昔日的贴身丫鬟。阮灵犀死后,
那丫鬟偷走了她的遗物,包括一幅画像和几件首饰,后来辗转嫁入萧家为妾,生下了萧玉婵。
萧玉婵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有三分像阮灵犀,因此刻意模仿她的穿衣打扮、言谈举止。
沈惊鸿最初注意到她,正是因为这份相似。可如今,一个长得七分像阮灵犀的我出现了。
萧玉婵的那三分,顿时变得不值一提。“你滚出去!”萧玉婵忽然尖声叫道,
“国公府不留你,你给我滚!”她伸手要来推我,我身子一侧,顺势跌倒在地,
额头磕在桌角上,渗出血来。恰好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惊鸿大步跨进来,
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婵儿,你在做什么?”萧玉婵一愣,回头看到沈惊鸿,
脸上的凶狠瞬间化作委屈:“惊鸿,她……她顶撞我,
我不过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我捂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倔强地咬着唇不出声。
沈惊鸿走过来,弯腰将我扶起。他低头看到我额上的血迹,眼神一沉。“来人,请大夫。
”他转向萧玉婵,声音冷得像冰:“夫人,孟姑娘是我的客人,
谁给你的权力来我院子里闹事?”萧玉婵张了张嘴,眼圈一红:“惊鸿,
你不觉得她长得太像……”“像什么?”沈惊鸿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夫人,慎言。
”萧玉婵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妒,还有深深的恐惧。
**在沈惊鸿怀中,虚弱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个弧度。5从那天起,
我成了萧玉婵的眼中钉。她开始处处针对我,克扣我的用度,在府中散布谣言说我是狐媚子。
我全都忍了,不争不辩,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小院里,偶尔在沈惊鸿来时,
露出一丝勉强而隐忍的笑容。沈惊鸿不是瞎子。他看到我日益消瘦,
看到我身上的衣裳从绫罗变成了粗布,看到我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越来越少。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自己书房里的一座暖阁腾出来,让我搬过去住。“这里离我近些,
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他淡淡地说。我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多谢国公爷。
”搬进暖阁的那晚,我坐在窗前,看着月色发呆。沈惊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怎么还没睡?”我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国公爷,
我……”“坐下。”他将粥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在想什么?”我垂下眼睫,
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在想我爹娘。我娘去得早,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有时候做梦,
会梦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伸手去抓,就醒了。”沈惊鸿的眼神微微一动。我知道,
这句话戳中了他。他的母亲去得也早,他同样记不清她的样子。所以才会在看到我的脸时,
如此失态。“孟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愿意留在国公府吗?”我抬起头,
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期待:“国公爷的意思是……”“我想收你为义妹。”他说出这句话时,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今以后,你就是镇国公府的二**,无人敢欺负你。”义妹。
不是妾,不是通房,是义妹。好一个义妹。他在怕。怕自己对这张脸的欲望,
所以要用“兄妹”的名义,把一切框在伦理之内。我在心底冷笑,
面上却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国公爷……我、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从今以后,叫我兄长。
”“兄长。”我轻轻唤了一声,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落在我的发顶,轻轻抚了抚。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克制而隐忍的温柔。
我闭上眼,让泪水继续流淌。心里却在想:沈惊鸿,这才刚刚开始。6成为国公府二**后,
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萧玉婵再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我,只是每次看到我时,
眼底的恨意更深了一层。她开始在沈惊鸿面前吹枕边风,说我不安分,说我有意勾引。
沈惊鸿不为所动,甚至有一次当着我的面,对萧玉婵说:“扶烟是我妹妹,你若再出言不逊,
便去佛堂清修几日。”萧玉婵气得浑身发抖,摔门而去。我低下头,
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心里却知道,这颗棋子已经埋好了。萧玉婵性格刚烈善妒,
被如此羞辱,必然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果然,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约我半夜去后花园的荷花池边“有事相商”。我去了。不是因为我傻,
而是因为我早就买通了萧玉婵身边的一个丫鬟,知道她要在那晚推我下水,
制造“失足溺亡”的假象。我站在荷花池边,月色如水,四周寂静无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萧玉婵带着两个心腹婆子,气势汹汹地走到我面前。“孟扶烟,
你真以为你能取代我?”她冷笑,“这张脸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就要你付出多少代价。
”我没有害怕,反而笑了。萧玉婵一愣:“你笑什么?”“我笑你蠢。”我轻轻说。
她脸色一变:“你——”话未说完,不远处忽然亮起灯火。沈惊鸿带着一群侍卫,
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他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萧玉婵。“夫、人。”两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玉婵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回头看我,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设计我!”我垂眸,身子微微颤抖,做出被吓到的样子。
沈惊鸿大步走过来,将我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萧玉婵:“若非我今夜恰好巡园,
你是不是打算把扶烟推进池子里?”“惊鸿,不是这样的,是她——”萧玉婵指着我,
声音尖锐,“是她先勾引你,她不安好心!”“够了!”沈惊鸿的声音如雷,“从今日起,
夫人禁足三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正院一步!”萧玉婵被拖走了。
她走之前看向我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我躲在沈惊鸿身后,轻声说:“兄长,不怪夫人,
是我不好,我不该住在府里,惹夫人不快。我还是走吧……”“不许走。”沈惊鸿转过身,
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扶烟,你是我妹妹,这里就是你的家。”他的掌心很热,
隔着薄薄的春衫,几乎要烫进我的皮肤里。我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兄长……”月光下,我的脸与阮灵犀的重叠,映在他眼底,
掀起惊涛骇浪。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猛地松开。“……回去休息吧。”他别过脸,
声音沙哑,“明日我让人给你院子里添几个可靠的人。”我屈膝行礼,转身离开。走出几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眼神幽深如渊。我弯了弯唇角,
消失在月色中。7萧玉婵被禁足后,府中的事务便落在了我肩上。
起初只是让我帮忙看几本账册,后来沈惊鸿发现我算账极快,心思细腻,
便将越来越多的权力交到我手中。下人们见风使舵,开始改口叫我“二**”,
对我也愈发恭敬。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张脸。但我不在乎。我要的,
从来就不是这些虚名。我开始利用手中的权力,暗中调查当年那桩旧事。三年前,
沈惊鸿为何要在金殿上诬陷我与赵峥私通?赵峥已经被处死,死无对证。但我不信,
一个与我青梅竹马、海誓山盟的男人,会无缘无故地背叛我。除非,
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派翠微在外面查访,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当年沈惊鸿的父亲,
老镇国公,曾经留下过一封密信。信中涉及一桩二十年前的宫闱秘事——关于当今皇帝,
也就是我的父皇,是如何登基的。那密信如今藏在何处,无人知晓。但我知道,
沈惊鸿一定看过。因为我被废黜后不久,老镇国公就“病逝”了。紧接着,
沈惊鸿继承了爵位,娶了萧玉婵,平步青云。这一切太过巧合。我隐隐觉得,当年的退婚,
和我父皇的皇位有关。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就在我暗中查访时,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那日,我正在账房核对账目,下人通报说宫里来人了。我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迎了出去。
来的人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周嬷嬷。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堆起笑容:“孟姑娘,皇后娘娘听闻镇国公府来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二**,十分好奇,
想请姑娘入宫说说话。”入宫。那个我死过一次的地方。我的心跳如擂鼓,
面上却平静如水:“民女遵命。”进宫那日,我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
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皇后在凤仪宫接见了我。
她坐在上首,凤冠霞帔,雍容华贵。三年未见,她老了许多,眼角多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
我的母后。我差点脱口而出那声“母后”,但死死忍住了。“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皇后的声音带着威仪,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
皇后愣住了。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踉跄着朝我走来。周嬷嬷赶紧扶住她。
“你……你叫什么?”皇后声音发颤。“民女孟扶烟。
”“孟扶烟……”皇后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眶泛红,“像,
太像了……”“皇后娘娘?”我故作不解。皇后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恢复了端庄的模样,
但眼底的波澜久久未平。“本宫年轻时,与镇国公夫人阮灵犀是手帕交。”她缓缓说,
“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看到你,本宫就像看到了故人。”我低下头,轻声道:“民女有幸。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在国公府住得可好?镇国公待你如何?
”“国公爷待民女极好,如亲妹一般。”“亲妹……”皇后意味不明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就好。本宫与你投缘,以后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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