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死的那天,天空的颜色他记得很清楚——是一种快要腐烂的橙黄,
像调色盘上被搁置太久的颜料,又像某个三流画家笔下用力过猛的落日。
那轮咸蛋黄一样的太阳挂在天边,沉默地注视着美术馆门口发生的一切。“抄袭狗!
滚出艺术圈!”有人在喊,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人群从他的画作前转过身来,把愤怒的唾沫砸向他。
那些脸扭曲成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昨天他们还站在同样的画前,
用同样虔诚的表情说“陆老师,您的用色真是太绝了”。陆晨站在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解释,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连他自己都在怀疑——那批让他一夜成名的画,
真的有一部分像素级复刻了宋辞三年前未公开的作品。而宋辞,
他的妻子苏晚口中那个“失联多年”的竹马,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排,眼眶微红,
像极了一个被辜负的天才。“我本来不想说的,”宋辞的声音不大,
却恰好让前排的媒体都听见了,“但艺术家的良知不允许我沉默。陆晨,你欠我一个道歉。
”全场哗然。陆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苏晚站在侧面,
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风衣,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惊慌,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像是教堂里做完弥撒的信徒,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她甚至没有看他。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微微侧过了脸。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刀,
精准地捅进了陆晨的胸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巧合。不是宋辞良心发现。是他们。
从两年前那场“偶然”的重逢开始,从他重新拿起画笔开始,
从他们结婚那天开始——每一个环节,每一句鼓励,
每一次“不经意”地提起某个构图、某种技法,都是陷阱。苏晚像一只耐心的蜘蛛,
一点一点地把他织进网里。而宋辞,那个他曾经视作兄弟的人,就是那张网。他想喊,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起宋辞大学时期那些从未示人的画稿,
想起苏晚每次看到那些画稿时意味深长的沉默,想起她说“亲爱的,
你也可以试试这种风格”时温柔的声线。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有东西砸在他额头上。是一管颜料,钛白的,从他手里那盒进口颜料中抽出来的。
他不知道是谁砸的,也看不清了,因为鲜血糊住了他的左眼。第二下,第三下。调色盘。
手机。矿泉水瓶。一只皮鞋。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
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他的骨头。人群在尖叫,在欢呼,在直播。
陆晨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那轮橙黄色的太阳,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楼宇切割成碎片。他想,真美啊,这种腐烂的颜色。如果还活着,
他想把它画下来。但他没有机会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那天晚上,
全网都在转发他倒在血泊里的照片,配上各种震惊、惋惜、痛心的标题。
没有人在意法医报告上写的“钝器击打致颅内出血”,
没有人记得那些砸向他的东西是谁扔的。他们只知道,有一个抄袭者死了。死有余辜。
而苏晚穿着那件沾了血的风衣,在镜头前哭得像个真正的未亡人。宋辞站在她身后,
扶着她颤抖的肩膀,两个人都红着眼眶,像一对被命运捉弄的苦命鸳鸯。全网都在心疼他们。
陆晨再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他愣住了。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味道,
从十六岁第一次走进画室开始,就刻进了他的神经里。后来他画出了名气,
却渐渐忘了这种味道——因为苏晚说她闻着头疼,他就换成了无味的丙烯稀释剂。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是一盏他再熟悉不过的水晶吊灯,
三年前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收入买的,因为苏晚说想要一盏“像星星一样”的灯。
手边传来手机的震动。他机械地拿起来,屏幕上的日期让他浑身僵住了。
2024年3月15日。两年前。他和苏晚结婚的第二年,
她还没有开始“偶然”地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那些大师作品。
他还没有开始画那些后来让他声名鹊起的“新系列”。宋辞,
那个据苏晚说“失联多年”的宋辞,还没有从巴黎回来。一切还没有开始。或者说,
一切刚刚要开始。陆晨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冲到画室,
画架上还放着昨天未完成的一幅静物——几个歪歪扭扭的苹果,技法生涩得像刚学画的学生。
对,这个时候他正处于创作瓶颈期,画什么都觉得不对。苏晚每天晚上给他端来热牛奶,
温柔地劝他“别着急,慢慢来”。牛奶。他忽然想起,每次喝完那杯牛奶,他都困得特别快。
第二天醒来,脑子里总是一片混沌,像隔了一层雾。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从未多想。
现在想来,那杯牛奶里加了什么,只有苏晚知道。陆晨站在画室中央,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触,
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想起那些夜晚,他在昏沉中睡去,苏晚打开他的手机,
拍下他所有的未完成作品,发给宋辞。他们一起研究他的画风,
一起设计那些“巧妙”的构图建议,像两个耐心的驯兽师,
一点一点地把他引向那条早已铺设好的陷阱。而他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驴,
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这一次,不会了。陆晨深吸一口气,
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他记得那些画稿的创作时间,
记得每一幅画的心路历程,
记得宋辞那些“从未示人”的画作上每一处细节——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巧合的雷同,
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而这一次,他要在陷阱张开之前,就把它拍下来。
他没有急着行动。上一世的教训告诉他,愤怒和冲动只会让人死得更快。这一世,
他要做一个猎人,一个比苏晚和宋辞更耐心、更冷静、更残忍的猎人。他花了三天时间,
把工作室的每个角落都装上了隐蔽的摄像头。针孔的那种,苏晚永远不会发现。
他换了手机密码,换了画室的锁,换了牛奶杯——从今天开始,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杯牛奶倒进窗台上的绿萝里。绿萝长得很好,绿得发亮,像在嘲笑什么。
他还做了一件上一世没有做过的事:联系了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法医物证学博士林远舟。
“帮我检测一个东西,”陆晨把一盒牛奶样本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怀疑里面含有镇静催眠类药物。”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多年的友谊让他知道,
陆晨不是一个会无端怀疑别人的人。三天后,结果出来了:牛奶中含有高浓度的右佐匹克隆,
一种强效镇静催眠药。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力衰退、判断力下降,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迟钝、依赖、易于操控。陆晨看着那份检测报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想起那些年苏晚每晚端来的牛奶,
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和体贴的话语,
想起自己每次喝完牛奶后那种昏沉沉的、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部分的感觉。那不是爱。
那是驯化。他把检测报告锁进了保险柜,和那些监控录像、聊天记录截图放在一起。
证据已经足够多了,但他还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苏晚和宋辞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等他们把所有的绳子都绷到最紧——然后一刀砍下去。苏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还是每天晚上端着牛奶走进来,温柔地笑着,说“早点休息”。
她还是会在深夜“不小心”把手机落在客厅,让陆晨“有机会”看到那些精美的画作。
她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无意间”提起某个构图,某个技法,
某个“说不定能激发你灵感”的风格。陆晨听着,笑着,点头,说“好”。
他甚至开始主动配合苏晚的剧本。她提到某个画家的构图,他就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说“这个想法太棒了”。她推荐某个配色方案,他就认真地记在速写本上,画给她看。
苏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但陆晨捕捉到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个月后,宋辞从巴黎回来了。
那天的重逢被安排得天衣无缝。苏晚说要去看一个画展,陆晨陪她去了。在展厅里,
他们“偶遇”了宋辞。苏晚的表情惊讶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天哪,
宋辞?好久不见。”陆晨站在旁边,看着这出戏,几乎要鼓掌。他以前没有注意到,
苏晚说“好久不见”的时候,宋辞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弧度。那不是惊喜,是确认。
像两个共犯在交换暗号。“这是我丈夫,陆晨。”苏晚挽住陆晨的手臂,笑得温柔又幸福。
宋辞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久仰。”陆晨握住那只手,笑了笑。
他注意到宋辞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他的画,
那些后来被用来指控陆晨抄袭的画,据说画于巴黎留学期间,
画风成熟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然不像。那些画里有陆晨的影子。
不是陆晨抄袭了宋辞。是宋辞模仿了陆晨。这是一个倒置的陷阱。
宋辞先画出那些“不成熟”的习作,然后在上面叠加陆晨后来的成名风格,
制造出时间线上的假象——看起来像是陆晨在模仿他。而苏晚的温柔陷阱,
就是为了确保陆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那个被设计好的风格里。
他们需要的不是陆晨的才华。他们需要的是陆晨的笔触,他的用色习惯,
他的构图逻辑——那些独属于他的、无法被模仿的艺术指纹。宋辞要把这些指纹,
一一嫁接到自己的画上。而陆晨要做的,就是证明这一切。从那天起,
陆晨开始更加系统地收集证据。他在苏晚的手机上悄悄安装了同步软件,
所有她和宋辞的聊天记录都会自动备份到他的云端。
他甚至在画室的颜料架上藏了一个微型录音笔,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录制。
他知道这些证据在法庭上可能不被采纳,但他不需要法庭。他需要的是舆论的审判。上一世,
舆论杀死了他。这一世,他要让舆论成为他的刀。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晚的“建议”越来越密集。她开始频繁地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些“冷门大师”的作品,
那些作品的风格和陆晨正在探索的方向惊人地相似。她知道,陆晨看到了,
就会不自觉地受到影响。这是洗脑的最温和形式——不需要强迫,只需要潜移默化。
但陆晨没有受到影响。他所有的“新作品”都是在苏晚看不见的时候偷偷画的。
那些画架上摆着的,苏晚每天晚上拍下来的,
都是他故意画给她的“诱饵”——拙劣的、生涩的、漏洞百出的草稿。真正的创作,
发生在她睡着之后,发生在她出门做美容的下午,
发生在她和宋辞“偶遇”喝咖啡的那些漫长的周末。他用了一年的时间,
完成了二十幅真正的作品。每一幅都有完整的创作录像,从空白画布到最后的签名,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这些画不是对宋辞风格的模仿,
而是对宋辞风格的超越——他用宋辞永远不会想到的技法和视角,
重新诠释了那些构图和色彩。如果说宋辞的画是精美的复制品,
那陆晨的画就是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他把这些画藏在了林远舟家的地下室里。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只有林远舟知道这些画的存在。而苏晚和宋辞,
还沉浸在他们的胜利幻想中。2025年夏天,时机成熟了。
陆晨的“新系列”在苏晚的精心安排下,终于“问世”了。当然,
那些“问世”的作品都是他故意画出来的诱饵——好看,但不够好。
苏晚以为他已经完全落入了她的风格陷阱,她兴奋得几乎掩饰不住,
录里写满了“快了快了”“他完全按照我们设计的路线在走”“再过几个月就可以收网了”。
陆晨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收网。这个词用得真好。十月,
陆晨在一个小型画廊展上展出了他的“诱饵系列”。业内反应不错,但谈不上轰动。
这正是苏晚和宋辞需要的——先让他尝到甜头,再把他推上顶峰,
然后在顶峰之上把他推下悬崖。只有这样,摔得才够狠,舆论的反噬才够猛。果然,
一个月后,宋辞开始在社交媒体上预热。他发了一些模糊的图片,配文是“有些回忆,
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下面立刻有人评论:“宋老师,是不是有人抄袭你的作品?
”他没有回复,但点赞了那条评论。这就是苏晚的高明之处。她从来不让宋辞主动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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