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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把连绵的稻田、低矮的土房一股脑甩在身后。

陈峰缩在拥挤的硬座角落，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皱巴巴的初中毕业证，还有一张被汗水浸软的身份证。

十九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关节上还带着干农活磨出的老茧。眼神里有少年人的局促，也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硬气。

家里太穷了。

弟弟要上学，父母身体不好，地里那点收成，连糊口都勉强。读书这条路，他早就自己掐断了。同乡的大哥说，南方工厂多，只要肯卖力气，一个月挣的顶家里干半年。

陈峰没多想，揣着东拼西凑的几百块钱，跟着人流就出来了。

火车到站那一刻，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汽油与灰尘的味道。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他像一只误入闹市的乡下麻雀，小心翼翼，不敢抬头多看。

还没等他找到落脚地，就被几个围在车站的中介拦住了。

“小伙子，找工作不？包吃包住，月薪不低！”

“五金厂急招人，CNC操作工，去了就能干！”

陈峰听不懂什么CNC，只听见包吃包住，心里一松，跟着中介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子越开越偏，从繁华市区一路钻进城郊的工业区，最后停在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区。

围墙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废弃的铁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切削液、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刺鼻又沉闷。

“就是这儿了，进去找王总。”中介丢下一句话，抽走了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中介费，转身就走。

陈峰站在厂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掉了漆的招牌——“顺达五金加工”。

铁门拉开，里面是轰鸣的世界。

一排排巨大的铁疙瘩整齐排列，马达高速转动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铁屑随着切削飞溅，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耳塞，面无表情地来回走动。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一个挺着啤酒肚、叼着烟的男人走了过来，上下扫了陈峰一眼，满脸不耐烦：“新来的？”

“是，老板。”

“会啥？”

“……啥都能学。”陈峰低声道。

王总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行吧，正好缺个学徒。先跟着老周干，前三个月学徒工资，包吃包住，干得不好随时滚。”

说完，他朝车间里喊了一声：“老周！领个新人！”

片刻后，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亮，带着常年跟机床打交道的沉稳与严厉。

“就是这小子？”老周声音沙哑，目光落在陈峰身上，没什么温度。

“嗯，交给你了，别让他给我添乱。”王总说完就走了。

老周没再多说，转身往车间深处走，只丢下一句：“跟上。”

陈峰连忙小跑跟上。

机床轰鸣，铁屑飞溅，灯光昏暗。

老周在一台加工中心前停下，指了指角落一堆扫帚、铁铲和油污桶：“第一天，不用碰机。把这里的铁屑清干净，地拖好，机床擦一遍。”

“……师傅，我能不能学学看机床？”陈峰鼓起勇气问。

老周斜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学？机床是你随便碰的？撞坏了，你卖了自己都赔不起。”

“看不懂图纸，对不来刀，编不来程，你就只配扫铁屑。”

“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

陈峰喉咙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他拿起沉重的铁锹，弯腰开始清理堆积如山的铁屑。锋利的铁屑边缘划破手套，扎进指尖，疼得他一哆嗦，却一声没吭。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周围几个老工人瞥了他一眼，低声说笑。

“又来了个乡下小子，撑不过三天。”

“CNC可不是谁都能干的，苦得很。”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就得哭着跑路。”

这些话轻飘飘地飘进陈峰耳朵里。

他没抬头，只是攥紧了铁锹，一下一下，把铁屑铲进桶里。

机器还在轰鸣，铁屑依旧飞溅。

陈峰望着那些高速运转的刀具，望着那些被加工得精密光亮的金属零件，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我不是来扫铁屑的。

我要学技术。

我要留下来。

夜色渐深，车间的灯光依旧刺眼。

属于陈峰的，沾满油污与铁屑的打工生涯，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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