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白织灯亮得刺眼，从白天一直熬到深夜，两班倒的工厂里永远没有真正的黑夜。
陈峰已经清理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铁屑。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掌心被铁锹木柄磨得**辣地疼，刚才被铁屑划破的指尖浸了切削液，一沾水就钻心地刺痒。他不敢停，周围的老工人都在埋头干活，连喘气都带着机械般的节奏。
在这儿，偷懒就是异类。
傍晚六点，夜班工人陆续到岗，车间里更加嘈杂。有人换工服，有人领刀具，有人围在一起抽烟说笑，唯独没人多看这个新来的学徒一眼。
陈峰渴得嗓子冒烟，想找个地方喝水，又不敢乱走，只能站在机床旁边，手足无措。
“愣着干什么？”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
“我……想喝水。”陈峰小声回答。
老周指了指车间角落一个脏兮兮的饮水机：“要喝自己去，别在机床跟前晃悠，碍事。”
陈峰赶紧点头，快步走过去接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才稍微缓过一点劲。
等他回来，老周已经坐在了一条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过来。”
陈峰连忙走过去，规规矩矩站好。
老周把图纸往他面前一推，语气没一点缓和：“看得懂吗？”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数字和符号，有圆形、方形，还有一堆他从未见过的标记，什么Φ、⊥、∥，后面跟着一串小数点。陈峰盯着看了半天，脸微微发烫，摇了摇头：“看不懂。”
“看不懂就学。”老周把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丢给他，“这是机械图纸，干CNC的，连图纸都看不懂，你一辈子只能扫铁屑。”
陈峰握紧圆珠笔，用力点头：“我学。”
“别光嘴上答应。”老周点着图纸上一个尺寸，“这个叫公差，差一丝，工件就是废品。机床一动，钱就没了，你赔得起？”
“赔不起……”
“知道赔不起，就给我记牢。”老周说话又快又硬，一点情面不留，“在我这儿干活，三条规矩。第一，不准乱碰机床；第二，不准偷懒耍滑；第三，不准出了错就推卸责任。做到了，我就教你。做不到，卷铺盖走人。”
“我记住了，师傅。”
老周哼了一声，似乎并不信他能坚持多久。在这厂里，来来去去的学徒他见多了，大多吃不了苦，三五天就跑路。
就在这时，一个和陈峰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穿着还算干净的工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机灵劲。
“周师傅，王总叫你过去一下。”
老周站起身，临走前看了陈峰一眼：“把这张图纸上的尺寸全抄一遍，晚上我检查。抄错一个数，今晚就别睡觉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那个年轻人这才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番，嘴角勾起一点不屑的笑。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陈峰。”
“我叫赵磊，比你早来半个月。”他抱着胳膊，语气轻佻，“劝你一句，别太拼命，老周那人就是个老古板，你就算把铁屑全吃了，他也未必教你真东西。”
陈峰没接话，只是蹲下来，趴在长凳上，一笔一划抄起图纸上的尺寸。
赵磊看他一副闷葫芦的样子，觉得没趣，撇撇嘴，走到一边跟其他工人聊天去了，时不时还往陈峰这边瞟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车间依旧轰鸣。
陈峰完全沉浸在抄写中，一笔不敢马虎。那些陌生的符号和数字，他不懂含义，却记得异常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回来了。
他走到陈峰身后，看了一眼他抄好的图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工整清晰，一个数字都没抄错。
老周没夸他，只是把图纸收了回来，淡淡道：“今天就这样，晚上住宿舍，八个人一间，厕所在走廊尽头。明天早上六点半上班，迟到一分钟，扣钱。”
“知道了，师傅。”
老周不再理他，转身调试机床去了。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熟练地操作面板，看着刀具在金属表面一点点切削，铁屑卷曲着飞出，心里充满了向往。
他也想像老周一样，操控这台冰冷的机器，做出精密的零件。
下班**响起时，已经是夜里十点。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抱怨着累，讨论着去哪里吃夜宵。
陈峰背着自己破旧的帆布包，跟着人流走进简陋的员工宿舍。一推门，一股汗味、脚臭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八张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
赵磊也在这间宿舍，看到陈峰进来，故意大声跟旁边的人笑道：“你们看，今天来个傻子，抄图纸抄得跟考试一样，真以为能干出什么名堂？”
几个人哄堂大笑。
陈峰没说话，默默找了个空床位，把包放下。
床铺硬邦邦的，被子又薄又旧。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耳边还回荡着车间里机床的轰鸣声。
累，真累。
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比起家里一眼望到头的穷日子，这里至少有活干，有东西学，有挣到钱的希望。
黑暗中，陈峰握紧了拳头。
老周的规矩，他记住了。
别人能做到的，他也能。
别人吃不了的苦，他能吃。
总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扫铁屑的学徒。
夜色渐深，宿舍里鼾声四起。
陈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一定要学得更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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