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凌晨三点,我蹲在村委会后面的臭水沟里,指甲缝嵌满黑泥,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天前我还是省城律所的王牌诉讼律师,
此刻却像个真正的流浪汉,等着捕捉那个男人受贿的最后一击。这条沟渠通向村外小河,
是我儿时捉泥鳅的地方。三十年了,沟还是那条沟,村子却不再是那个村子。或者说,
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手机震动,搭档阿生发来定位:“目标车辆已进入监控范围,
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交易地点。”我深吸一口气,泥水混合着腐烂植物的气味涌进肺里。
但比起这个,更让人窒息的是记忆里那股气味——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
父亲房间弥漫着浓重的农药味和血腥味。他说自己杀了人,然后在我面前从二楼跳了下去。
那天起,我从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归来2023年深秋,
我从省城坐最早班大巴回清河村。车窗外的山峦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丘陵,
最后是连绵的稻田。稻子刚收割完,茬子黄灿灿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金砂。
车过清河水电站时,我看见了村口新立的牌坊,花岗岩材质,雕龙画凤,
正中四个鎏金大字:清河福地。牌坊两侧各蹲一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
喜庆得像办婚礼。“啧啧,赵书记真有本事,这才几年,咱村就成示范村了。
”前排有人感叹。“可不是嘛,听说省里都要来参观呢。”赵德厚,
清河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市人大代表,连续五年全县优秀**员。
村里的路是他修的,小学是他重建的,连河对岸那个投资三千万的生态农庄,
也是他招商引资的成果。但我知道另一面的赵德厚。大巴在村口停稳,我拎着旧帆布包下车,
下意识压低帽檐。十六年了,我离开时还是个满脸痘的少年,如今三十三岁,
西装革履地在省城混成了金牌律师,应该没人能认出我。可我错了。“沈律师!真是你呀!
你妈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胖婶从牌坊下的小卖部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
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钳子。“都长这么高了,在城里做大律师了?有对象没有?
你妈这些年可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孝顺她……”我笑着应承,心里却暗暗叫苦。
胖婶是村里情报中心的核心节点,我回来的消息大概十分钟内就能传遍全村。这不符合计划,
但也没办法,我总不能把母亲从住了六十年的老宅里强行接走,更不能让她对乡邻撒谎。
母亲知道我要回来做一件大事,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只说想回来住一阵,陪陪她,
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案件可以**。她很高兴,在电话里念叨了一个小时,
说家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多,说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的疤还疼不疼,
说村东头的李婶都抱孙子了。从村口到家要穿过整个村子。我走得很慢,一路看,一路记。
变化确实大。土路变成水泥路,路边装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白墙黛瓦,
墙面刷着“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标语。村小学从两层小楼变成了四层教学楼,
操场铺了塑胶跑道,门口的牌子也换了:清河希望小学。捐赠人一栏写着:赵德厚。
村委会大楼最气派,三层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七八块牌子。楼前是个小广场,
停着几辆轿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尾号三个八。我认得这辆车。十七年前,
它是一辆白色桑塔纳。赵德厚那时还是村会计,经常开着那辆车在村里转悠,逢人就打招呼,
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有一次他来我家,父亲给他泡茶,他说:“老沈,
你那份合同我看了,没问题,放心吧。”那份合同,让我家损失了三十亩承包地的经营权。
三十年承包期,每亩地每年补偿八百块,合同期限十五年。父亲不识字,按了手印。
后来我查过那合同,合法合规,条款滴水不漏,唯一的破绽是补偿款只发了三年。
赵德厚说:“上面财政紧张,后面会补。”十二年过去了,没补过一分钱。
二、母亲的沉默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
橙红橙红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母亲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回来了。
”她接过我的包,转身进屋。我跟在后面,发现她走路时右腿有点跛。“腿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不碍事。”不碍事。这是母亲的口头禅。父亲出事后,
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难都说“不碍事”。我考上大学那年,
学费差三千块,她瞒着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三轮车去镇上卖菜,来回三十里路,
风雨无阻。后来我知道了,抱着她哭,她拍拍我的背说:“不碍事,妈能行。
”晚饭是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腌萝卜。我吃了三碗饭,
把盘子扫得干干净净。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满足感比她自己吃饱还要强烈。“妈,我想在村里住一阵。”“住多久都行,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我想查一些事。”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的青菜掉回盘子里。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又像释然。“你爸的事?”我没回答,
也没否认。沉默在昏黄的灯光下蔓延。院子里传来柿子落地的声音,噗的一声,
软烂的果肉砸在泥土上。“都过去了。”母亲说。“没过去。”我说,“如果过去了,
你夜里不会哭。”她的眼眶红了,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说出话来。她起身收拾碗筷,
动作很慢,手在微微发抖。我想帮她,她推开我的手,说:“你去歇着吧,坐了一天的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龙头下洗碗。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她压抑的抽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生活压弯的问号。那晚我睡不着,
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份文件——父亲的遗书。说是遗书,其实只是半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蓝黑墨水写就,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我杀了人,我对不起他,我只有一命赔一命。
”那年我十六岁,高一。早上出门时父亲还好好的,说晚上给我炖排骨。等我放学回家,
满院子都是人,警车的红蓝灯在暮色里转啊转。父亲躺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身下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看向天空的方向。他们说,父亲杀了邻村的王老四,然后跳楼自杀了。我不信。
我认识的沈大勇,连鸡都不敢杀,每年过年杀鸡都是母亲动手,他站得远远的,
还要捂住眼睛。他怎么可能会杀人?可是证据确凿。案发现场有父亲的指纹,
凶器上有他的指纹,而且他在遗书里亲口承认了。警察调查了一个月,
结论是:沈大勇因债务纠纷与王老四发生口角,**杀人后畏罪自杀。
王老四是个赌鬼加酒鬼,欠了一**债,死之前三天两头来我家闹,说要找我父亲要钱。
父亲确实欠他钱,欠条我见过,五万块,利息高得吓人。但那是高利贷,
而且王老四根本没钱借给别人,他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债主藏在幕后。那个幕后的人,
我怀疑是赵德厚。这个怀疑没有证据,只有直觉。父亲出事前半年,
曾经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有时候会突然拍桌子骂一句:“赵德厚你不是人!”母亲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叹气。
后来我才知道,赵德厚用那份合同,把村里几百亩地打包转租给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
每亩地的转租价格是每年三千块,但给村民的补偿只有八百。中间的两千二百块差价,
流进了谁的腰包,答案不言而喻。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他去找赵德厚理论,
赵德厚说合同白纸黑字签了,有法律效力,不服可以告。父亲去镇上咨询律师,
律师说合同确实有效,除非能证明存在欺诈或者重大误解,但需要证据。父亲拿不出证据。
然后他就死了。三、赵德厚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遇见了赵德厚。他从那辆黑色奥迪里出来,
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比十六年前大了一圈,
但那张圆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熟悉——眯着眼睛,嘴角上扬,像个和善的弥勒佛。“哟,
这不是大勇家的小子吗?”他主动走过来,伸出右手,“听说你回来了,在省城做大律师了?
了不起了不起!”我握住他的手,感到掌心粗糙的老茧和异乎寻常的力道。他握得很紧,
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赵书记好。”我平静地说。“叫什么赵书记,叫赵叔。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回来了就好,你妈一个人不容易,多陪陪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尽管说。”“谢谢赵叔。”“你爸的事……”他叹了口气,表情沉痛,“唉,
当年的事我也很难过。大勇是个好人,就是一时糊涂。你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聊。
”他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转向旁边的村民。“老刘,
你家那屋顶漏不漏?村里有专项维修资金,你写个申请……”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这个人的演技,我给满分。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以“寻找创作素材”为借口在村里走访。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管用。村里人都知道我在省城做律师,突然说要写小说,
大家都觉得新鲜,有人好奇,有人鼓励,也有人警惕。
似合同的地主、在村里承包工程的小老板、赵德厚的远房亲戚、以及现任村两委的其他成员。
第一个突破口是张建设。张建设是村里的泥瓦匠,五十多岁,黑瘦精壮,手上全是老茧。
他带着十几个兄弟在附近村镇接活盖房子,技术好,人实在,口碑不错。但最近三年,
他一笔工程款都没拿到。“赵德厚说上面拨款没下来,让我等等。”张建设蹲在他家院子里,
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郁,“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六十万等到一百万,利息都不够。
”“什么工程?”“村小学的装修、村委会的翻新、还有那个生态农庄的围墙和门楼。
合同签了,活干完了,验收也通过了,就是不给钱。”他猛吸一口烟,咳嗽了两声,
“我找他,他说财政紧张。我去镇上反映,镇上说这是村里的项目,他们管不了。我去县里,
县里说赵德厚是市人大代表,让他们先内部处理。”“你有合同吗?”“有。”他起身进屋,
搬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文件夹。
“这些年的合同、发票、验收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都在这里。”我翻看那些文件,
越看越心惊。这些工程项目的总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每份合同都签得滴水不漏,
但付款条款里都有一行小字:“甲方在收到上级财政拨款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
”也就是说,如果赵德厚一直说“拨款没到”,张建设在法律上确实很难追讨。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在于,这些项目的拨款真的没到吗?我用了一周时间,
通过省城的关系网查到了县财政局的拨款记录。结果是:所有项目的拨款均已全额到位,
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最晚的一笔是半年前。总金额二百三十万,
全部打入了清河村村委会的对公账户。钱早就到了,但在赵德厚的控制下,
它就像蒸发了一样。四、暗流事情在第三周起了变化。那天晚上,
我在镇上的打印店复印资料,出来时发现摩托车车胎被人扎了。推着车往回走,
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乡道时,一辆黑色SUV从后面冲过来,贴着我的身体呼啸而过,
后视镜擦到了我的胳膊。我摔进路边的水沟里,胳膊肘擦破了一大块皮,
手机飞出去摔碎了屏幕。那辆车没有停,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这不是意外。我爬起来,
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我给阿生发了条消息:“他们注意到我了。
”阿生很快回复:“安全第一,需要支援随时说。”阿生是我的搭档,
省城一家调查公司的创始人,专门做商业调查和证据搜集。我找他帮忙查赵德厚的事,
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是我大学同学,知道我家的事,也知道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接下来的两天,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不是专业的,是村里两个小混混,一个叫黄毛,
一个叫花臂,整天骑着一辆没牌照的摩托车在村里转悠。我走到哪,他们跟到哪,毫不掩饰。
同时,母亲开始接到“打错了”的电话,深夜响两声就挂。我知道这是警告,但没跟母亲说,
只是让她晚上锁好门窗,手机放在枕头边。第四天,张建设找到我,脸色很难看。“沈律师,
我可能帮不了你了。”“怎么了?”“赵德厚让人带话,说如果我继续查下去,
我儿子在县一中的名额就悬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老婆在镇上超市的工作,
也可能保不住。”我理解他的恐惧。在这个村子里,赵德厚就是土皇帝,
他掌握着每个人的命脉。
宅基地审批、孩子的入学名额、老人的医保报销、甚至你在地里种的庄稼能不能顺利卖出去,
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关系,张叔,你保护好自己和家人就行。资料我复印了一份,
原件还给你。”张建设松了一口气,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愧疚。“沈律师,
我知道你爸的事不简单,可是……我们这些人,斗不过他。”“交给我来斗。”说这话时,
我心里也没底。我只是一个律师,没有权力,没有背景,唯一的武器是法律。
但在一个法律可以被随意扭曲的基层生态里,这个武器究竟有多大的威力,我自己也不确定。
五、突破口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那天我去镇上取快递,经过镇**大院时,
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头文件:《关于开展村级财务专项审计工作的通知》。
落款是县审计局,日期是三天前。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县审计局要对各村进行财务审计,那么清河村必然在列。赵德厚肯定会提前做准备,
补账、平账、销毁证据,一套流程他熟得很。
但这次审计是省级统一部署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使用情况专项审计”,规格高,时间紧,
可能他来不及做得天衣无缝。我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了解赵德厚财务操作内幕的人。
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刘会计。刘会计是村里的老会计,六十多岁,
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踩死蚂蚁。
他在村里做了二十年会计,赵德厚当书记后,他就从会计变成了“报账员”,
名义上负责记账报账,实际上所有财务决定都是赵德厚一个人说了算。
我了解过刘会计这个人。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一般;女儿在省城打工,
嫁了个外地人,很少回来。他和老伴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有一次村里开会,赵德厚当着全村人的面骂他是“废物”,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脸涨得通红。
我决定找他谈谈。一个下雨的傍晚,我提着一瓶老白干和一包花生米去了刘会计家。
他老伴开了门,警惕地看着我。我笑着说:“阿姨,我来找刘叔聊聊天,就聊聊天。
”刘会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
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自己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刘叔,这酒不错,你也来点?
”他犹豫了一下,也倒了一杯。酒过三巡,话匣子慢慢打开了。我没直接问赵德厚的事,
而是聊他儿子在县城的饭馆、他女儿在省城的生活、他老伴的身体状况。聊着聊着,
他的眼眶红了。“沈律师,你爸当年对我有恩。”他突然说。我一愣。父亲对他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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