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一队人“嚓嚓嚓”地跑过去了,跑远了,口号声拖着回音在山谷里荡了两圈才灭。
路边安静了。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另一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这回不是跑操的齐步,是两个人的便步,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跟你说,昨晚十一点哨位那边李班长报上来的,说铁丝网三号桩附近有可疑响动。”
“不是说可能是野物吗?上回獾子拱进来偷了炊事班两棵白菜。”
“李班长说看见个人影,不大,跟猴崽子似的。”
说话的两个人拐过弯,沿着土路往这边走来。
前面那个是张小勇,二十一,瘦高个儿,军帽檐压得低低的,步枪挂在肩上晃。后面那个是周猛,二十三,宽肩膀黑脸膛,走路带风,两只胳膊跟铁棍子似的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壶军用水壶。
张小勇一边走一边拿手里的草棍子拨路边的灌木丛,漫不经心地扫着。
“你说这年头跑到咱防区里来,不是迷路的猎户就是——”
他的草棍子拨开了一丛杂草。
棍子尖碰到了一只脚。
光的,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紫发白,上面沾满了干泥巴,细得跟鸡爪子似的。
张小勇的手停住了。
他蹲下来,拿草棍子又拨了拨旁边的草。
一双腿。
一身破棉袄。
一张小脸——巴掌大,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睛闭着,额头上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污渍。
一个孩子。
张小勇:(ˊ⊙Д⊙ˋ)
“周猛!你快过来!这儿有个孩子!”
周猛两步跨过来,蹲下来一看,脸色变了。
“哪来的小孩?”他伸手探了探岁岁鼻尖底下的气息,又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活的,但烧得厉害,烫手。”
张小勇放下枪蹲到另一边,拨开岁岁脸上贴着的碎草叶,越看越心惊。
“你看这膝盖——破了一大块,结的痂都裂了。这手,手指头全泡肿了,指甲缝里卡着碎木头。还有这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痕子……这孩子遭了什么罪啊?”
周猛拧开水壶盖,一手托着岁岁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往她嘴唇上点了几滴水。
“小孩,醒醒。能听见吗?”
水沾上干裂的嘴唇,岁岁的嘴动了一下。
又点了两滴。
这回她把嘴张开了一条缝,水顺着嘴角淌进去。
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周猛又喂了两口,不敢多喂,怕呛着。
“张小勇,你看她脖子上挂的什么?”
张小勇凑过去看了看——一枚铜钱,用红线穿了个扣系在棉袄里衬的带子上,铜锈斑斑的,被攥得掌心都磨出了印。
“铜钱?老物件了这是。”
岁岁的眼皮动了。
先是抖了两下,然后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发烧烧糊了的眼睛里,世界全是一片白花花的光,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有两个影子蹲在她旁边。
她看不清脸——但看见了颜色。
绿的。
两身绿的。
岁岁的嘴张了张,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绿、绿衣衣……”
周猛低下头看她,放缓了嗓门。
“小同志,别怕,我们是**,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岁岁听见了“**”三个字。
外公说过的。
外公说——“穿绿衣裳的**是好人。要是碰上了,抱住腿,别撒手。”
岁岁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两只手伸出来抓住了离得最近的周猛的裤腿,十根手指头嵌进军裤的布料里,攥得骨节泛白。
然后她把脸贴在了周猛的小腿上,贴得死紧。
浑身抖。
说话的声音碎的,带着哭腔和烧糊了的沙哑。
“别、别把岁岁……卖卖了……”
周猛:(;ˊ°̥̥Д°̥̥ˋ)
他整个人楞了一瞬。
张小勇的眼眶也跟着“嗡”一下烫了。
周猛蹲着没动,低头看着那个抱住自己腿的小丫头——瘦成一把柴禾棍子,浑身泥巴,破棉袄能伸进去两只手,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却还在用那双烧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只被踹进水沟又爬上来的小狗崽子,找到了一根能抱的木桩,拼了命不撒手。
“卖”。
她说的是“卖”。
谁家三岁的丫头张嘴第一句话说的是“别把我卖了”?
周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涩得像吞了砂纸,伸手盖在岁岁的脑袋瓜上,轻轻拍了拍。
“不卖。谁也不卖你。”
岁岁的手攥得更紧了,手指头在军裤布料上扣出了白印子。
“真、真的的?”
“军人说话算数。”周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骗小孩。”
张小勇在旁边抹了一把脸,扭过头去瞪了半天天,才把嗓子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咽回去。
张小勇:(ˊ°̥̥̥̥ˍ°̥̥̥̥ˋ)
“周猛,这孩子烧成这样不能耽搁了,得赶紧送卫生所。”
“我背她。你用步话机报值班首长。”
张小勇摘下步话机,调了频道。
“值班室值班室,我是巡逻三组张小勇,报告——”
“说。”步话机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外围巡逻路西段四号标桩附近,发现一名昏迷幼童,女,目测三四岁,高烧,多处外伤,疑似被拐后逃出。请求送卫生所救治。”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等一下。”
电流声“嘶嘶”地响了一阵。
然后另一个声音接进来了。
低的,沉的,像冷铁擦过石面,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是裴锋。重复一遍情况。”
张小勇挺直了腰杆,条件反射地立正。
“报告副团长!外围西段四号标桩附近发现一名女性幼童,约三四岁,昏迷,高烧,全身多处擦伤,膝盖有外伤感染迹象。随身无任何证件物品,只有一枚铜钱。初步判断在野外至少两到三天。她醒过来说了一句话,原话是’别把岁岁卖了’。”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张小勇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然后那个声音开了口。
“外围有没有可疑人员和痕迹?”
“暂未发现。”
“安排人沿铁丝网巡查一圈,重点看三号桩到五号桩之间有没有破口和足迹。孩子先送卫生所,交给老李,盐水先挂上不要停。”
“是!”
顿了一下,步话机里又补了一句。
“我过来。”
周猛:(ˊ•̀ˍ•́ˋ)
周猛已经把岁岁背起来了。
小丫头趴在他后背上,脸贴着他的后脖颈,烫得他一激灵。
两只手还是不撒。
攥着他肩膀上的军装布料,十根手指头像长在了上面,掰都掰不开。
“走!快步走!”周猛沉着嗓子喊了一声,迈开大步往营区方向赶。
张小勇收了步话机,小跑着跟上来。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岁岁是吧?你别怕啊,马上就到了。”
岁岁趴在周猛肩头,耳朵贴着他后背,听见了他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声。
沉的,稳的,有力的。
和外公的不一样——外公的心跳后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轻到她贴着外公的胸口都快听不见了。
这个人的心跳很响。
活着的人的心跳。
岁岁迷迷糊糊地把脸往周猛后脖颈上蹭了蹭。
“叔叔……”
周猛的步子顿了一下,又加快了。
“在呢。叔叔在呢,背着你呢。”
岁岁:(˘ω˘)
她把嘴唇贴在军装的粗布上面,蚊子一样小的声音,只有周猛的后背听得见。
“外公公……他们、穿绿衣衣的……”
“是好人人。”
小说《三岁奶娃会算卦,逃荒寻爹闯军区》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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