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念是在图书馆遇见顾衍之的。那天滨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她忘了带伞,
从教学楼跑到图书馆,浑身湿了大半。她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
把湿透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打了个喷嚏,鼻子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顾衍之坐在她对面,
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书页翻了一半,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红的鼻子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
从书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推到桌子中间。“热的。姜茶。”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怕打扰到旁边的人。苏念愣了一下。她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图书馆的座位是随机的,她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他坐在对面,仅此而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过了保温杯。姜茶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谢谢。”她把保温杯推回去。“不用。
”顾衍之把杯子拧好,放回书包里,继续看书。苏念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
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像是练过书法的。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你手上的疤,怎么弄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那道疤太显眼了,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知道他是谁。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搬砖的时候砸的。”“搬砖?”“嗯。暑假在工地打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苏念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从小在蜜罐里长大,
父亲是滨城有名的房地产商,母亲是大学教授。她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也从来没有想过,
有人会在暑假去工地搬砖。她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卫衣是旧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脚上穿的那双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带系了两次。
他不是那种故意穿得很破来装酷的文艺青年,他是真的穷。“你是哪个系的?”她问。
“经济系。大二。”“我是中文系的,也大二。”顾衍之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念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会先在页脚折一下,
然后慢慢地、仔细地看,像是在咀嚼每一句话。他的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很工整,
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她想起自己那些崭新的、只写了前两页的笔记本,
忽然觉得有点惭愧。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室友林小禾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顾衍之的样子——他低头看书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推保温杯过来时手指上的疤,他说“搬砖的时候砸的”时平淡的语气。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些男生——穿名牌、开豪车、在酒吧里一掷千金。
他们从来没有让她心动过,因为他们身上没有故事。顾衍之有。他身上有风霜,有伤痕,
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粗粝的、真实的质感。二苏念开始刻意去图书馆。不是为了学习,
是为了遇见顾衍之。
她摸清了他的规律——他每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到十点坐在阅览室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雷打不动。她开始坐他对面,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杯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坐在那里看他。他们开始说话。
从“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到“你吃了吗”到“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念知道了他的很多事情——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家。
他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读大学,寒暑假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去快递站分拣包裹。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食堂帮忙,赚一顿免费的早餐,然后去上课。
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去教学楼通宵自习室继续看书,看到凌晨一点。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苏念听完这些的时候,眼眶红了。她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累。但累比饿好。”她开始给他带吃的。
是那种很贵的、会让他觉得被施舍的东西——她带食堂的包子、超市的面包、便利店的饭团。
她每次都说是“买多了”“室友给的”“顺手带的”。他一开始拒绝,后来收下了,再后来,
他开始给她带东西。不是吃的,是一朵花。路边摘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紫色的,很小,
被他夹在书页里压扁了,变成一枚干枯的书签。“给你。”他把那朵压扁的花递给她,
耳朵尖红红的。苏念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她觉得,
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告白,没有鲜花,没有蜡烛。
就是在图书馆闭馆的时候,他帮她背着书包,两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顾衍之。”她叫他。“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嗯。”“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资格。”苏念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像一口井。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透透的。
“现在你有资格了。”她说。三恋爱之后,苏念发现顾衍之比她想象的还要穷。
他不是那种“穷但有骨气”的穷,他是真的穷到骨子里。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一半,
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的书包是补过的,肩带缝了又缝。他的鞋底磨穿了,下雨天会进水,
他用塑料袋套着脚再穿鞋。苏念看着心疼,想给他买东西,他不要。
她说“我送你一个手机吧”,他说“不用”。她说“那我送你一双鞋”,他说“不用”。
她说“那我请你吃饭”,他说“食堂就挺好的”。苏念第一次觉得,
有钱是一件很无力的事情。她想对一个人好,但那个人什么都不肯要。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
她不再问他要不要,而是直接买,直接送,直接塞。她把新手机放在他书包里,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拆了包装,退不了了。她把新鞋放在他宿舍门口,
留了一张纸条——“退不了了,**就扔了。”他没有扔。他穿了。她看到他的时候,
他脚上穿着她买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仔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弄脏了。
苏念笑了。她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他们的恋爱很安静。没有朋友圈官宣,
没有情侣头像,没有秀恩爱。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手机。不是他没有手机,
是苏念送的那部,他用了三天就还给她了,说“太贵了,我怕弄丢”。她没办法,
买了一部二手的、屏幕有划痕的、边框磕碰了的手机给他,他收下了。
她把他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是“顾衍之❤️”。一颗心。她觉得这颗心很重,
重到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她开始给他花钱。不是大手大脚地花,
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伤到他自尊的花。她帮他交了学杂费,说“我爸公司有教育补贴,
员工家属可以用”。他没有问真假,因为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低下头,
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轻到苏念差点没听见。她握住他的手,说“不用谢”。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觉得那些茧硌得她脸疼,
但她没有松开。四大二下学期,顾衍之的母亲出现了。不对,
不是母亲——是一个自称是他母亲的人。她姓周,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
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几个馒头。她看见顾衍之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衍之,
妈来找你了。”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苏念站在他旁边,
看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又看了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认错人了。”顾衍之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阿姨愣住了。“衍之,我是你妈啊。
你不认识我了?”“我没有妈。”顾衍之转过身,拉着苏念走了。苏念被他拽着,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校门口的女人。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念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有挣脱顾衍之的手。后来苏念才知道,顾衍之不是孤儿。
他有母亲,但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改嫁了,把他扔给了福利院。她改嫁了三次,
每一次都没有带上他。二十年来,她没有来看过他一次,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没有寄过一封信。现在她来了,不是因为他想他了,是因为她病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她来找他,是因为他的肾配型成功率最高。苏念听完这件事的时候,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
她不是哭顾衍之的命苦,是哭这个世界的荒诞。一个人可以被母亲抛弃二十年,
然后在母亲需要他的器官的时候,被想起来。顾衍之没有去做配型。他说:“她生了我,
但没有养过我。我不欠她的。”苏念没有劝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不是他,
她没有在福利院长大,没有被母亲抛弃过,没有在工地上搬过砖。
她没有资格对他说“你应该原谅”。但她还是做了一件事。她偷偷找到了周阿姨,
带她去了医院,帮她做了配型检查。结果出来——不匹配。顾衍之不知道这件事,
苏念没有告诉他。她把周阿姨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给她留了两万块钱。周阿姨握着她的手,
小说《他眼里有光,心中有账》 他眼里有光,心中有账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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