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晴死的那天,傅识振正在醉春楼喝酒。消息是管家福叔派人来传的。小厮跪在包厢门外,
声音发抖:“老爷,太太她……太太她去了。”傅识振怀里搂着新纳的姨娘,
闻言只是皱了皱眉,手里的酒杯顿了顿,随即又送到了嘴边。“去了就去了,”他说,
“找块地埋了便是。”小厮跪在地上没敢动,也不敢抬头。
傅识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有什么事?”“太太她……是上吊的。”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新姨娘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傅识振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我说了,找块地埋了。”傅识振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声音里带了些冷意,“她一个死人,还要我亲自去抬不成?”小厮终于退了下去。
傅识振重新端起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库房支二十两银子,办得体面些,
别让人说我傅家苛待正室。”说完这句话,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谭晴。那天的酒喝到很晚。
傅识振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府里张挂着白幡,仆人们来来往往,
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悲色。他穿过回廊,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倒头便睡。第二日一早,
他被一阵争吵声吵醒。是二姨娘林氏和三姨娘柳氏在院子里吵。
林氏说太太生前的那间正房该归她住,柳氏说论资排辈也该轮到她。
两个人在廊下吵得不可开交,傅识振听得心烦,披了件衣裳出来,骂了一句:“都给我闭嘴!
”两个人这才消停。傅识振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那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
隐约能听到和尚念经的声音。他站了片刻,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谭晴这个人,
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他记得她嫁进来的那年,是十六岁。十里红妆,
花轿从城南抬到城北,整条长街都铺了红毯。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袍,在鞭炮声里笑得像个傻子。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了。
十年里,他从那个满怀壮志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而谭晴,
也从那个明眸善睐的新嫁娘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眉头紧锁的妇人。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回正院了。大概是府里妾室多了以后吧。
一个接一个地纳进来,正院就变得越来越冷清。谭晴不爱说话,不爱笑,每次他去正院,
看到的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嫌晦气,后来干脆不去了。反正家里有那么多莺莺燕燕,
不缺她一个。傅识振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屋。今天约了城南的周公子赛马,
没工夫在这耗着。灵堂里的香燃了一整天,谭晴的牌位前没有多少人来祭拜。
她在府里住了十年,表面上是大太太,实际上过得连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妾室们不把她放在眼里,下人们也看人下菜碟,对她的吩咐阳奉阴违。她的月例银子被克扣,
她的饭菜常常是凉的,她的衣裳永远是旧年的款式。可她从来不说。她不说,
傅识振就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谭晴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棺材是从侧门抬出去的,因为正门的台阶太高,抬棺的人嫌费事。福叔站在门口,
看着那口薄棺被抬上牛车,老泪纵横。他记得太太刚嫁进来的时候,是个多好的姑娘啊。
温婉,大方,知书达理。对下人们从不摆架子,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
可这样的好姑娘,在这个家里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福叔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府。
灵堂撤了,白幡摘了,谭晴住过的正院也被锁了起来。府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妾室们照样争风吃醋,傅识振照样花天酒地。就好像这个家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谭晴的女人。
谭晴在天上看得很清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投胎,
不知道这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边际的空间到底是哪里。她只知道她能看见傅识振。
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能看见他的一言一行,能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起初她并不想看他。
她恨他。她恨他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恨他在外面沾花惹草,恨他任由那些妾室欺负她,
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从来没有站在她身边。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听父母的话,恨自己为什么要嫁给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恨自己为什么在他第一次纳妾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她记得那个孩子。怀了八个月的孩子,
已经能感觉到他在肚子里踢她了。可那天三姨娘柳氏故意在她经过的时候伸腿绊了她一下,
她摔倒在地,血顺着腿流下来,染红了整条裙子。大夫来了,摇了摇头。孩子没保住。
是个男孩。傅识振那天在做什么?她在床上躺着,血流不止,疼得浑身发抖,
而他在醉春楼喝酒。他知道消息以后,只是派人送了一根人参过来,连看都没有来看她一眼。
那些妾室们呢?柳氏在背后笑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林氏说她命硬克子,
就连刚进门的五姨娘也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大太太这身子骨怕是再也不能生了。
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一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傅识振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进正院的门。
谭晴有时候想,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要宽容大度,
要忍让包容。她做到了。傅识振要纳妾,她同意了,哪怕心里像刀割一样。傅识振夜不归宿,
她从不追问,哪怕一个人坐到天亮。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他总有一天会回头。可他没有。
他永远不会。她等了十年,等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跳河那次,是被林氏气急了。林氏当着她的面说傅识振最爱的就是她,
说大太太不过是占了个正室的名头,说等哪天傅识振心情好了,就把她扶正。谭晴站在桥上,
看着下面的河水,想跳。她真的跳了。可她没有死成。路过的渔夫把她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傅识振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她不让下人们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他会在意吗?不会的。后来她又摔断了腿。那天下着雨,
她去库房取过冬的炭,台阶太滑,她摔了下去。没有人扶她,她在雨里躺了半个时辰,
才被路过的丫鬟发现。腿好了以后,走路就有点跛了。那些妾室们笑话她,
叫她“瘸子太太”。她忍了。所有的一切她都忍了。直到那天晚上,她站在正院的房梁下,
把白绫系上去的时候,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终于结束了。她想。
终于不用再等他了,不用再忍了,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不用再在每个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了。她把头套进白绫里,
闭上了眼睛。现在她在这里,在天上,看着那个男人继续花天酒地,心里涌起的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尖锐的、刺骨的快意。看吧。她想。你看你能快活到几时。02头一年,
傅识振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滋润。谭晴死了,正院空了,
他不用再面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妾室们争得你死我活,他就看戏似的看着,
哪个乖巧就多去几趟,哪个闹腾就冷着。府里没有正室,几个妾室都想往上爬。
林氏管了账房,柳氏揽了厨房,四姨娘管了库房,五姨娘负责迎来送往。几个人各管一摊,
倒也像模像样。傅识振乐得清闲,每天不是喝酒就是赌钱,偶尔出去打猎,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只是到了年底盘账的时候,他傻了眼。账面上亏了两千多两银子。
他拿着账本去找林氏,林氏说柳氏支了太多钱买燕窝;去找柳氏,
柳氏说四姨娘把库房里的存货私自拿出去卖了;去找四姨娘,
四姨娘说五姨娘迎来送往的排场太大,光是年节送礼就花了好几百两。几个人互相推诿,
谁也不认账。傅识振气得摔了账本,可又能怎么样呢?他总不能把她们都赶出去。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第二年,府里的亏空更大了。没有人认真打理家业,
没有人管佃户的收成,没有人核对商铺的账目。下人们开始偷懒,管事们开始中饱私囊,
妾室们只顾着往自己屋里搂东西,谁也不在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傅识振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第一次主动去了账房,翻开了那些积了灰的账本。一看之下,
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过去两年,府里的开支比谭晴在世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
光是妾室们的脂粉钱就占了三四成,
再加上迎来送往的排场、宴请宾客的酒席、添置新衣的布料,花钱如流水一般。而收入呢?
佃户欠了半年的租子没人去收,商铺的掌柜中饱私囊没人去查,
城外的那几间铺面空了大半年也没人想着租出去。入不敷出。傅识振坐在账房里,
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起了谭晴。以前这些事情都是谭晴在管的。
她虽然过得委屈,可府里上上下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样东西都物尽其用。过年的时候,府里虽然不算富裕,可该有的都有,该省的都省。
他那时候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他知道了。他放下账本,在账房里坐了很久。
谭晴在天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到他在账房里枯坐,
看到他翻着她生前记的那些账本,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懊悔。她应该高兴的。
她确实是高兴的。可高兴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她用了十年时间,
把这个家打理得妥妥当当。她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她不是为了自己,她知道傅识振花钱大手大脚,知道他不懂得经营,她想给他留一条后路。
可他领情了吗?没有。他嫌她管的太多,嫌她太小气,嫌她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在外面跟人说,家里有个黄脸婆管着,烦都烦死了。她死了以后,
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现在他坐在那里翻她的账本,又有什么用呢?谭晴别过头去,
不想再看。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了回来。傅识振从账房出来以后,去找了林氏。
他让林氏把账房的钥匙交出来,林氏不肯,哭天抢地说自己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操持,
到头来还要被怀疑。傅识振被她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最后也没能要回钥匙。他又去找柳氏,
柳氏说账房的事不归她管,是林氏在捣鬼。他去找四姨娘,四姨娘说自己的库房里少了东西,
还怀疑是柳氏偷的。几个人吵成一团,鸡飞狗跳。傅识振站在院子里,
看着这几个女人互相指责、互相撕咬,忽然觉得恶心。他想起了谭晴。谭晴从来不会这样。
她受了委屈不会哭闹,被欺负了不会告状,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他以前觉得她太闷,
太无趣,太不会撒娇。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闷,那是教养。她不吵不闹,
不是因为她没有脾气,而是因为她不愿意让他在外面难做。
她不想让他知道家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不想让他心烦,不想让他觉得这个家是个烂摊子。
可他把她的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傅识振站在院子里,秋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很想回正院去看看。正院的门还锁着。福叔开了锁,傅识振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的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已经枯死了,干巴巴地垂在花盆边缘。
傅识振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梳妆台上。台上放着一把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头发。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看了很久。他想不起谭晴长什么样了。他努力回忆,
可脑子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他甚至记不清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她的嘴角是上翘还是下垂,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没有酒窝。他记得她爱穿青色的衣裳,记得她走路的时候很轻很慢,
记得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可她的脸,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傅识振把梳子放回原处,走出了正院。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任何姨娘的房里。
他一个人睡在书房,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他好像看到了谭晴。她穿着青色的衣裳,
站在一棵树下,冲他笑。他想走过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就那样笑着,笑着,
然后慢慢消失了。傅识振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汗。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谭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她了。第三年,府里的情况更差了。林氏卷了一笔银子跑了。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账房里的所有现银,还把几本地契也顺走了。傅识振派人去找,
找了大半个月才找到人,可银子已经被她花得差不多了,地契也被她卖了。
柳氏趁乱把库房里的好东西搬了大半回娘家,四姨娘和五姨娘也不甘示弱,你抢我也抢,
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等傅识振回过神来,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他开始卖地。
城外的那几百亩良田,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本来不想卖,可府里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
妾室们还要花钱,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一亩一亩地卖,一年一年地卖。到了第五年,
城外的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那些以前围着他转的朋友,
慢慢都不来了。周公子说他最近手头紧,不方便出来玩;李少爷说他家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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