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雾川市警务局指挥中心的值班室里,
只剩下键盘敲击和空调送风的声音。整层楼亮着冷白色的灯,亮得过分,
连人的困意都像被照得发硬。值班员韩磊对着屏幕敲完最后一行警情记录,
刚想伸手去够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报警专线忽然响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尖。
他顺手接起。“你好,雾川市警务局指挥中心。”电话那头很安静。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背景空得过头,空得像对方站在一间废弃多年的屋子里,
或者站在一条早就没人经过的旧街上。隔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杀人了。
”韩磊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这种电话他不是没接过。酒后发疯的,恶作剧找**的,
吵架吵到一半故意拿报警电话威胁人的,什么样的都有。可这一次,对方的声音太平了。
不是硬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像把某件事想透了、决定好了,才说出口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韩磊坐直身体,点开录入界面,“人现在在哪里?
”“白河区旧货市场后巷,第三个废仓下面。”对方没有回答自己在哪里,
只是把地点报得异常清楚。“尸体埋在下面。”韩磊目光一凝,手指顿时快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具**置。”电话那头的人很配合,又重复了一遍。
连废仓后那堵塌了一半的红砖墙、左边倒下来的铁架子,都说得分毫不差。韩磊越听,
后背越凉。这不像恶作剧。至少,不像一个临时起意随口乱编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问了一遍,“不要挂电话。”对方沉默了几秒。电流声轻轻擦过听筒,
像有风灌进了某个旧电话亭。然后,那个人报出了一个名字。“陈海声。
”韩磊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这个名字,他今晚才刚在系统里见过。三天前,
白河区报上来的死亡登记名单里就有这个人。男,五十二岁,职业钟表修理,无配偶,
无子女,死亡原因写的是“突发心源性猝死”。韩磊盯着屏幕,喉咙有些发紧,
还是追问:“你现在到底在哪儿?”电话那头却像根本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晚一点,你们就挖不出来了。”下一秒,通话中断。
忙音持续不断地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声一声,单调得叫人心里发毛。韩磊愣了两秒,
猛地抬头。“周队!”夜班办公室最里面那张桌子后,周沉原本正低头翻一份旧卷宗,
听见这一声喊,抬起眼看了过来。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冷。
三十六岁的男人,眉骨深,眼窝略沉,眼神安静得像一潭压着石头的水。这种安静不是温和,
而是一种看多了案发现场、见惯了人心反复之后沉下来的稳。“怎么了?
”“刚接到一通报警电话。”韩磊声音发紧,“报警人说自己杀了人,
尸体埋在白河区旧货市场后巷第三个废仓下面。”周沉站起身:“姓名。”韩磊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陈海声。”空气像在这一瞬静了一拍。
靠墙那边整理资料的林策先抬起头来:“哪个陈海声?”韩磊盯着屏幕,
脸色微微发白:“三天前刚做完死亡登记那个。”林策怔了一下,脱口而出:“死人报案?
”周沉没说话,只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通知白河派出所联动,技术组跟车,
带上勘查工具。”他的语气平得像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邪。可跟了他两年的林策知道,
周沉越是这种口气,越说明他已经把这事当真了。“周队,”韩磊忍不住又追了一句,
“这电话……”周沉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干净。“先去现场。”“活人装鬼,死人借命,
到最后总得落在地上。”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窗外,雾川市的夜正沉到最深的时候。
远处高架桥上的灯连成一条发白的线,雨后的风从楼缝间穿过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而白河区旧货市场那片沉寂已久的老城区,像正有一只手,
从黑暗里一点点把一桩埋了很多年的旧事重新翻出来。
##第一章报案人白河区旧货市场在雾川算是有年头的地方。
上世纪九十年代最热闹的时候,这里卖旧家电、旧钟表、旧家具,也收来路不明的旧货。
后来新城发展起来,市场一点点被时代淘空,白天还剩些零星买卖,
到了夜里就只剩黑黢黢一片,像一头伏在旧城区边缘、早就快死了却迟迟不肯断气的老兽。
警车拐进后巷的时候,雨刚停不久。巷子地势低,积水泛着路灯的白光,
把那些废弃仓库照得越发阴冷。潮湿的墙,发黑的砖,锈迹斑斑的铁皮棚,
一样挨着一样堆在那里,连风穿过去都像带着回声。地方不难找。第三个废仓后面,
一堵塌了一半的红砖墙靠在铁架旁,底下那块泥地明显刚被翻过。
上面零零散散压着碎砖和锈铁片,像是有人临时起意想把痕迹遮一遮,做得却太仓促。
周沉下车,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面。夜风裹着土腥气和潮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电话定位确认了?”他问。技术员正蹲在一边调设备,
头也没抬:“来源锁定在旧货市场西门那座废弃公用电话亭。亭子里有新留下的湿脚印,
但被雨冲得很散,提不出完整纹路。”“电话卡呢?”林策问。“没卡。投币电话,
线路一直没拆。”林策低低骂了句:“这还真有点像鬼来电。”周沉没接话,
只把手电往泥面上一照。土层边缘还很松,像是刚挖开又草草填回去。更深一点的地方,
隐约透出一块深色布料。“动手吧。”半小时后,尸体被挖了出来。男性,四十岁上下,
身材偏胖,双手有被捆绑过的勒痕,嘴里塞着一团已经被血浸透的抹布。
死因初步判断为头部遭钝器击打后失去反抗能力,随后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不是陈海声。”法医谢衡摘下手套,声音平得没有波澜,“陈海声五十二岁,而且比他瘦。
这个人牙齿很差,常年烟酒重,后槽牙缺了两颗。”林策蹲在尸体边看了一眼,
眉头拧起来:“不是陈海声,却用陈海声的名字报警。这什么意思?”周沉没有回答。
他站在尸体旁边,手电一路往下扫。尸体鞋底沾着细碎木屑和掉落的油漆渣,
裤脚却相对干净,说明人死前在室内待过,埋尸是在死后进行的。
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淡白的印痕,像长期戴戒指的人刚被人把戒指摘走。“拍照,取证,
核身份。”周沉说,“另外,把陈海声的死亡档案调过来。”凌晨两点,众人回到局里。
韩磊已经把陈海声的死亡登记、社区上报和火化记录全部翻了出来。资料不厚,薄薄几页,
却干净得过了头。陈海声,男,五十二岁,独居,白河区旧货市场经营一家钟表修理铺。
三天前凌晨,被街坊发现倒在店内后间。社区医生出具心源性猝死意见,因其无直系亲属,
街道与殡仪馆协调后,于次日下午完成火化。从死亡到火化,前后不到三十六小时。
林策翻到最后一页,皱起眉:“这么快?”“独居,无亲属,老城区社区医院出证明,
街道协助处理。”韩磊说,“程序上挑不出太大毛病。”“程序没毛病,不代表事情没毛病。
”周沉抽出照片看了一眼,“一个独居修表匠,死得快,火化也快,
偏偏又在死后三天用自己的名字给警方报案。这种巧合我不信。”照片上的陈海声穿着寿衣,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林策本来只是顺手扫了一眼,下一秒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周队。
”“嗯?”“你看这张照片。”林策把照片递过去,声音低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我总觉得他不像是在看镜头。”照片里,陈海声的眼睛半睁,目光发直,
却像偏偏落在镜头外某个地方。死前的最后一眼,还在死死盯着某个人。周沉看了片刻,
把照片放下。“明天一早,去白河区。”“查陈海声的死,也查这具尸体的身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那间钟表铺。
”##第二章已经火化的人第二天一早,雾川又下起了雨。白河区的天总比别处更黑暗。
楼不高,路不宽,电线像一团团旧网悬在半空,沿街的招牌褪了色,雨水一淋,
整片街区都像一张受了潮的旧照片。陈海声的钟表铺就在旧货市场南口,
门脸窄得只能容下半扇旧木牌。上面“海声修表”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漆。卷帘门半开,
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白河派出所的人已经提前拉了警戒带。铺子不大,
前面是修表台和一排旧钟,后头隔着一道灰布帘,是睡觉和烧水的地方。
屋里混着机油味、金属味和旧木头受潮以后散出来的霉气,一进门就能闻见。
林策进门看了一圈,眉头立刻皱起来。“被翻过。”周沉没说话。桌面上的零件盒被动过,
抽屉没关严,床边那只铁皮箱的锁头被撬坏,里面的衣服和旧账本全翻得乱七八糟。
可奇怪的是,对方翻得很有目的,只找夹层、暗格和上锁的盒子,
对现金和值钱手表反倒动得不多。“死后第二天就有人进来搜过。”周沉说,“找的不是钱。
”法医中心那边这时也传来第一轮结果。新挖出来的尸体身份初步比对出来了。冯广林,
四十三岁,白河区旧货市场原管理处主任,三年前辞职后转做货运和仓储中介。
这人有些劣迹,曾因打架斗殴、非法拘禁被行政处理过,但都没触到刑事红线。
“这人跟陈海声认识?”林策问。派出所的老民警点头:“都在市场里混饭吃,肯定认识。
冯广林以前管市场,谁家摊位费、水电费,都是他经手。”周沉抬眼:“陈海声死那天,
谁最早发现的?”“隔壁卖旧磁带的老刘。”老刘很快被带了过来。五十来岁,背有点驼,
说话一口浓重的旧城区口音。“那天早上我来开门,看见海声门半掩着,叫他没应声。
进去一看,人就倒在后头地上了。”“有没有别人来过?”“前一晚?”老刘想了想,
“雨大,我收摊早。九点多的时候,好像看见有辆黑车停在巷口,不过我也没看清。
”“陈海声平时有没有仇人?”老刘摇头:“他那人闷,平时谁都不得罪。
就是……”“就是什么?”“最近总有人来找他。”周沉目光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胖的,一个瘦的。反正不像正经路数。”老刘压低声音,
“前几天还听见他们在后头吵,像在逼他交什么东西。我当时还劝他,要不就报个警。
”“他怎么说?”“他说没事。”周沉没再问,转身继续看铺子。铺子前面挂着十几只钟表,
大多已经停摆,只有最里面一只老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那声音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楚,
一下一下,像有谁在用指节轻轻敲桌面。周沉的目光从那些旧钟上一只只掠过去,
最后停在修表台底下那张旧木凳上。木凳一条腿不太平,底下垫了两张折起来的旧发票。
他弯腰把发票抽出来,下面露出一小片薄铁皮边。林策立刻蹲下来:“底下有东西。
”木地板撬开,下面果然藏着一个扁铁盒。铁盒很旧,边缘都锈了。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
只有一盘老式磁带、一块早已停走的怀表,和一张折得发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我先死,就把这个交给警察。”怀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策下意识抬头看了周沉一眼。昨晚那通报警电话打进来的时间,也正好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巧合?”林策低声说。周沉把怀表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翻过背面,
发现表壳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东钟。”“什么意思?”“先听磁带。”周沉说。
法技室把磁带清理出来,调了半小时,才勉强放出声音。录音很旧,
夹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噪音,像是在一个铁门很多、回音发空的地方偷录下来的。
最先响起的是女人急促的呼吸声,随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的呵斥。
“让她把账本交出来。”紧接着,另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说:“再闹下去会出事。
”第一道声音冷冷地回过去:“出事也是她先找的。”然后,录音里传来女人的哭声。不大,
不尖,像已经怕到连喊都不敢放开。“我什么都没拿……”电流忽然刺啦一响,
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人像咳了一声,很轻,像生怕被人听见。几秒后,
那女人带着哭腔说了一句:“秦雪要是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审讯室外一下静了。
林策猛地抬头:“秦雪?”周沉没说话,只把椅背往后靠了靠。七年前,
白河区确实有一桩失踪案。失踪者就叫秦雪。二十四岁,外地来雾川务工,
在旧货市场一间物流代办点做记账员。她在某个夜里忽然失踪,
当年的案子最后被定成离家出走,卷宗草草封存。而现在,这盘由陈海声藏起来的录音带里,
秦雪的名字重新冒了出来。而且,像是活在另一场比“失踪”更严重的事情里。
磁带放到最后,只剩一段极轻的男声。那声音很模糊,像录音的人离得远,
又像说这句话时根本不敢让别人听见。“她还没死。”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策半天没说话,后背却一点点发凉。“周队。”“嗯。”“如果这盘磁带是真的,
那秦雪当年根本不是离家出走。”周沉看着黑掉的播放界面,声音很低。“而且,
陈海声知道。”##第三章录音带秦雪的旧案很快被重新调了出来。卷宗纸页已经发黄,
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在库房里压了很多年。立案材料却简单得近乎敷衍。秦雪,女,
二十四岁,原籍青临,来雾川务工三年,
失踪前在白河区旧货市场“丰源货运代办点”做记账员。失踪当夜,
同宿舍工友称其下班后未归。警方初查未发现明显打斗痕迹,也无直接绑架证据。
后因其银行卡有取现记录、行李少量缺失,初步判断其自行离开。
卷宗最后的结案意见只有四个字:“暂不立侦。”林策看完,
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也太草率了。”周沉没接。他把卷宗翻到证词部分,
手指微微停了停。其中两页纸明显和前后纸张不是同一批,边缘裁切也不同,像后补进去的。
而原本应该附在后面的几张现场照片,不见了。“有人动过卷宗。”周沉说。
技术比对很快有了结果。新尸体冯广林生前最后出现的位置,
正是白河区旧货市场北侧一家已经停业的仓储物流站。那家物流站七年前的实际控制人,
叫罗启山。罗启山这个名字,在现在的雾川不算陌生。做旧城物流起家,
这几年又搭上了拆迁和建材生意,摇身一变成了“启山实业”的老板,
还挂着白河区商会副会长的头衔。而七年前,秦雪失踪前工作的那间“丰源货运代办点”,
法人名义上是别人,真正出资的,背后也是罗启山。线开始一点点连起来。冯广林,
旧市场管理处主任,后来转做中介。秦雪,物流代办点记账员,七年前失踪。陈海声,
旧货市场里一个不起眼的修表匠,手里却藏着一盘涉及秦雪的录音带。
林策盯着白板上的几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周队,你觉不觉得陈海声不只是知情?
”“他知道得太多。”“是。”周沉说,“而且他不是事后才知道。他当年就在场。
”“那他为什么不报案?”周沉没立刻回答。窗外还在下雨,
玻璃上一道道水线把外面的城市拉得模糊。过了几秒,
他才低声开口:“因为一个人如果真怕,就不会只怕一次。”“他会怕很多年。”中午前,
谢衡那边又送来一份补充尸检意见。冯广林头部受到重击后陷入昏迷,
真正致命的却不是钝器,而是窒息。也就是说,凶手是先把人打懵,再按住口鼻活活闷死的。
“另外,”谢衡翻着报告说,“他胃里有明显酒精和安眠成分残留。应该是先被灌了东西,
再被带去埋尸地。”“熟人作案。”林策说。“八成。”谢衡抬眼看他,
“而且动手的不止一个。”“为什么?”“一个人要搬动一个昏迷状态的成年男人,
再挖坑埋人,不会做得这么利索。”谢衡把报告扔回桌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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