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飘雪小说 维港飘雪沈昭宁霍聿州在线阅读

搬进浅水湾的头三天,沈昭宁每天都在迷路。

房子太大。

从她住的客房走到吃早餐的餐厅要穿过两条走廊、下一段旋转楼梯、再经过一片室内绿植墙。

她每次走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陌生蚁巢的工蚁,方向感完全失灵。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她不认识的当代艺术画作,抽象色块在灯光下沉默地盯着她,像个没有温度的旁观者。

女佣带她熟悉过一次路线,但第二天她还是在三楼拐错了弯,误入了另一条更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她推开来,里面是一间空置的书房。

书架上排满了英文和繁体中文的精装书,书脊崭新,像是从未被翻阅过。

窗边的红木书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很快退出来,关上那扇门。

她意识到这栋房子有很多这样的房间存在,但不被使用。

它们沉默地维持着某种秩序,像一座运作过于良好的机器里那些从未被触碰、但依然被定期上油的备用零件。

霍聿州很少在家。

第一天早上,他在餐厅和她打了个照面,只说了两句话。

霍聿州淡淡扫过她,声线低沉平缓,率先开口道:“客房够大吗。”

沈昭宁抬眸望向他,语气平缓无波:“够。”

霍聿州薄唇轻启:“缺什么跟周姐说。”

周姐是那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佣,五十来岁,菲律宾人,英文流利,粤语流利,普通话也能说几句。

她会微笑,但从不主动开口,做事安静得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霍聿州交代完就出门了。

她听见玄关处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引擎声渐远,整栋房子重新陷入巨大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房子里有她,有周姐,有在院子里修剪栀子花的花王,但依然安静得让人耳鸣。

她在练功房里待了一整天。

练功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是整栋房子里她唯一觉得自在的地方。

大约四十平米,一整面墙全是落地镜,另一面是落地窗,对着后院那棵栀子花树和远处的一小片海。

地板是专业的芭蕾地胶,防滑系数恰到好处。

把杆是定制的,木质温润,不凉不滑。

霍聿州没有食言,三天后就为她请来了老师。

“我姓周,周敏之。”女人站在练功房门口,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

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脊背比沈昭宁见过的任何人都直。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目光从沈昭宁的头顶扫到脚尖,像在给一件艺术品做鉴定。

沈昭宁当然知道周敏之是谁。

二十年前,香港芭蕾舞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舞者。

她跳的《吉赛尔》被《南华早报》称为“亚洲最好的吉赛尔”。

退役后去了欧洲,在伦敦皇家芭蕾舞学校任教,香港舞蹈界想请她回来开大师班都请不到。

而现在,她站在沈昭宁面前。

周敏之走进练功房,用脚尖点了点地胶,又走到把杆前,用手指沿着木质表面滑过去,像在触摸一件久违的乐器。

然后她停在那面落地镜前,从镜子里看着沈昭宁。

“霍先生付了我三个月的酬劳,够我在伦敦教一年,”周敏之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咬过一样棱角分明,“所以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是谁。我只管你能不能跳。站到中间来。”

沈昭宁走过去。

她穿着自己从北京带来的最后一件练功服,黑色,肩带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裤腿的松紧带也松了,但这是她唯一一件还能穿的。

“基本功。从plié开始。”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双脚站成一位,膝盖向外转开,脊柱向上延伸。

她做了一个最基础的demi-plié。

“停。”周敏之绕着她走了一圈,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她的左膝窝,语气严苛又平静:“外开不够。再来。”

沈昭宁调整角度,重新蹲下。

“停。”周敏之再度出声,目光锐利,直直落在她的双腿上,“重心偏右。你是左撇子?”

沈昭宁微垂着眼,气息微稳,轻声回道:“……不是。”

“那就别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脚上。”周敏之握着手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字字清晰,“平衡是芭蕾的第一课,不是最后一课。”

沈昭宁咬住嘴唇内侧,重新调整,再次蹲下。

这一次,周敏之没有叫停。

但她也没有夸。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后,走到钢琴边,用一个手指头在琴键上按出一个音。

“Grandplié。跟节奏。”

钢琴声在练功房里响起。

单调的音阶练习曲,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精确称量过的石子,落在沈昭宁的心上。

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上过一节正式的芭蕾课了。

三个月。

她以为自己撑得住。

她在旺角的劏房里每天压腿、练脚背、对着窗户反光检查自己的Arabesque。

她以为只要肌肉记得,就不会退步。

但此刻她蹲下去的时候,大腿内侧的韧带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那种训练后正常的酸痛,是生疏的、被荒废的、被三个月空白反噬的钝痛。

她的腿开始抖。

“膝盖,再开。腹部,收进去。”周敏之的声音没有温度,但也没有不耐烦。

一个小时的基训结束,沈昭宁的练功服后背湿透了。

她撑着把杆喘气,腿软得像灌了铅。

周敏之合上钢琴盖,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错过黄金年龄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知道。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是芭蕾舞者最关键的四年。

而她在这四年里,先是经历了父亲漫长的病程,然后是葬礼,然后是辍学,然后是香港,然后是夜场。

她这一年失去的东西,比别人一生都多。

“但你的脚背还在,”周敏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肌肉是有记忆的。能不能找回来,看你自己。”

门轻轻合上。

沈昭宁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汗流浃背,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颊上,肩膀因为喘息而起伏。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能找回来。”

那天下午,她在练功房多待了三个小时。

周敏之留下的音阶练习曲还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一遍一遍地重复最基础的动作。

Plie,tendu,jete,arabesque。

每一个动作都拆成最细碎的分解步骤,每一个角度都对着镜子反复校准。

她像个刚入门的初学者那样,从头开始打磨自己生锈的身体。

傍晚的时候,她脱掉足尖鞋,发现左脚小趾磨破了一层皮,血已经把绷带染红了一小块。

她用纸巾摁住,等血止了,贴上创可贴,换上软底鞋,继续练。

楼下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味顺着落地窗的缝隙飘进来,混着她自己的汗味和松香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混合气息。

那是她到香港后,第一次感到自己还活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周。

每天上午,她跟着周敏之做基训。

下午,她自己加练三个小时。

晚上,她在客房的小书桌上用手机搜芭蕾视频看。

英国的、俄罗斯的、法国的,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笔记,把经典剧目的变奏拆成小节,一节一节地分析发力方式和舞台调度。

她和霍聿州的交集少得可怜。

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一面,只在深夜听到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合声。

偶尔在餐厅遇到,他也是边吃早餐边看文件,平板电脑搁在餐盘边上,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她安静地坐在长桌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四个空椅子,像两条被偶然放进同一个容器的平行线。

有一次她半夜去厨房倒水,路过二楼他的书房,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瞥见他坐在书桌前,没在看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盯着桌上什么东西出神。

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比白天年轻,却也比白天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的、被精心藏匿的东西。

她没出声,端着水杯悄悄退回走廊。

杯子里的水映着走廊尽头的夜灯,一圈一圈地晃动。

小说《维港飘雪》 第7章 试读结束。

维港飘雪小说 维港飘雪沈昭宁霍聿州在线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0)
上一篇 5小时前
下一篇 5小时前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