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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一天,周敏之下课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忽然开口:“你以前跳过吉赛尔。”

沈昭宁握住金属把杆的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道:“大一汇演跳过第二幕。”

周敏之看向窗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溶置凝的穿透力:“不够。”

沈昭宁脊背微僵,唇瓣轻抿,只是沉默地握着把杆,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终究什么也没说。

“吉赛尔第一幕是少女,第二幕是幽灵。少女可以靠技巧跳,幽灵不行。幽灵要有被辜负过的眼神。”周敏之转过身,用一种审视文物般的目光看着她,“你现在有了。”

沈昭宁的手从把杆上滑下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周敏之没有给她分辨的机会,已经推门出去了。

练功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镜子前,慢慢抬起手臂,摆出吉赛尔第二幕开场的姿势。

脚背绷直,手臂向前延伸,指尖微微颤动,那是幽灵从坟墓中苏醒的第一个动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在北舞排练厅里信心满满的十九岁女孩了。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灰。不是浑浊,是沉淀。

是被失去打磨过的光泽。

她放下手臂,走到窗边。

栀子花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边。

那天下午她没有加练。

她在练功房地板上躺了很久,听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三天后的傍晚,她接到了霍聿州的电话。

只有三个字:“搬进来。”说完就挂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搬到哪儿去,周姐已经敲开了练功房的门,示意她跟自己去一个地方。

所谓的“搬”,是从她现在住的客房搬到二楼的一个套间。

房间比她之前的大一倍,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浅水湾的海,床品从普通棉换成了真丝,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两支新鲜的栀子花。

花瓶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黑色礼盒。

盒子里是一件练功服。

不是她穿的那种洗到发白的棉布款。

是意大利进口的专业品牌,黑色,后背是蕾丝镂空设计,肩带细得几乎看不见,料子摸上去像第二层皮肤。

旁边还有一双全新的足尖鞋,鞋头已经被提前敲软过。

有人注意到了她习惯的硬度。

沈昭宁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礼盒上方,没有碰。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新家具还带着淡淡的皮革味,床头柜抽屉把手上覆着崭新塑料膜,连窗帘都是刚挂上的,折痕还没散。

住进来之前,这里应该是一间从不使用的客房,和楼上的空书房一样,只是维持着某种秩序,从不发挥实际用处。

现在它在被使用了。她不清楚这算不算好事。

周姐安静地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沈昭宁把那双舞鞋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转鞋底。

上面没有她名字缩写的标记。

她做了一件让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拿了一支笔,在足尖鞋内侧的衬里上,用很小很小的字迹,写上了“SZN”。

第二天清晨,她刚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液体泼溅的声音。

她本能地快步下楼,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周姐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片和泼了一地的牛奶。

霍聿州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边,一只手撑着台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周姐也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瓷片碰撞的脆响和抹布擦拭地面的闷钝摩擦。

空气里有股浓郁而焦灼的气味,和洒在地上的牛奶混在一起,是烧焦的吐司。

霍聿州面前的料理台上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躺着一枚边缘焦黑、中间尚且半透明的煎蛋。

旁边烤面包机里夹着两片已经彻底碳化的吐司。

沈昭宁愣住了。

一个能让全港城最有权势的人都噤声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一堆狼藉里,面对一只完全失败了的煎蛋。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油渍。

他的袖扣在那块油渍上方反射着晨光,那枚袖扣可能比她的机票还贵。

她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霍聿州转过头。

他的脸上难得地没有那种惯常的冷淡和笃定,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微不可察的窘迫,被他用更厚的冷硬迅速掩盖。

他关掉炉火,把煎锅放在水槽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一些,发出闷重的一声。“周姐,收拾一下。出去。”

周姐飞快地退出了厨房。

沈昭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着那些碎瓷片、那块焦黑的吐司、那枚丑陋的煎蛋,忽然想起父亲每天早上做的煎蛋。

不圆,边缘总是有点焦,但蛋黄是溏心的。

“您……不会做饭?”她脱口而出,语气算不上恭敬。也许是还没完全睡醒,也许只是本能反应。

霍聿州没有回答。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甩干,拿了张纸巾擦掉袖口上的油渍,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不需要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沈昭宁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在。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可能是父亲教她的看人饿了就给饭吃,这是北京人的本能。

她走进厨房,绕过地上的狼藉,打开冰箱。

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很多食材,几盒有机蔬菜沙拉,两打保鲜膜包好的进口牛肉,一排没开封的黄油块。

她取了两枚鸡蛋,拿了一片黄油,回头看他一眼。“坐下吧,等一会儿。”

霍聿州没有坐。

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把黄油滑进锅里,看着她把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干净利落地打进锅里。

蛋黄在透明蛋清的包裹下微微颤动,边缘很快凝出一圈金黄。

火候刚好,蛋白边缘不见一丝焦褐。她的动作很熟练穷人家的孩子,哪有不会做饭的。

“你练舞的人,吃这个?”他看着锅里那片黄油。

沈昭宁垂眸看着锅中的煎蛋,轻声回道:“偶尔。”

他眉峰微蹙,薄唇吐出三个字,清冷又直白:“不健康。”

“比没吃强。”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利落得像在舞台上完成一个收尾动作。

他把那枚煎蛋吃了。没有评价。但盘子是空的。

沈昭宁低头收拾灶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算笑。

但这是她进这栋房子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件被陈列的艺术品。

“下次煎蛋直接叫周姐,”他放下叉子,站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克制而疏离的语气,“不用你做。”

沈昭宁点点头道:“我知道。”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你的新舞鞋,合脚吗。”

沈昭宁指尖微顿,望向他的背影,轻声道:“……合。”

他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皮鞋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和往常一样稳健、规律、不留痕迹。

沈昭宁把锅洗干净放回灶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双鞋是她昨晚才收到的。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鞋码。

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周敏之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的?不管是哪一种方式,都让她意识到一件她不怎么愿意面对的事。

这个男人的控制力,渗透在每一个她甚至没有察觉到的细节里。

就像这栋房子。就像那个套间。就像那支插在床头的栀子花。

下午,周敏之破天荒没有让她做基训。

“今天不练功,”周敏之坐在钢琴凳上,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册子,“亚洲芭蕾新星赛,三年一届。今年在吉隆坡。这是报名表。”

沈昭宁接过那份册子,薄薄的几页纸,在她手里却重得压手。

新星赛,她当然知道。

北舞的学长学姐们参加过,回来后要么进了中芭,要么被欧洲舞团挑走。

那是所有年轻芭蕾舞者梦寐以求的跳板。

“你现在的水平,进初赛没问题。但想拿名次,还差得远。你的技巧退化太多,体能跟不上,舞台经验更不用说。

你只在学校的汇报演出上跳过独舞。这是国际比赛,评委不看你的故事,只看你的脚背和旋转。”

沈昭宁的手指在报名表边缘反复摩挲,纸边割进指腹,微微发疼。“我需要多久。”

周敏之语气平淡:“正常来说,两年。”

沈昭宁声音冰冷又决绝:“我没有两年。”

“我知道,”周敏之站起来,把报名表从她手里抽走,放在钢琴上,然后从钢琴凳旁边拿出一双新的足尖鞋,放在沈昭宁面前。

“所以从今天起,你每天练六个小时。早上基训,下午剧目,晚上体能。三个月后我告诉你,你能不能去。”

沈昭宁看着那双新鞋。鞋头也被敲软过,和她床头那双是同一个硬度。“霍先生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安排,”周敏之说,“他只需要结果。”

沈昭宁把舞鞋攥在手里。

缎面冰凉滑腻,她用力攥紧,直到指尖发白。

然后她弯下腰,把鞋穿上,走到把杆前。

窗外阳光正好,栀子花的香气随着海风一阵一阵飘进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下巴,把脚背绷到最大限度,缓缓将腿抬起来。

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

腿在最高点停住,纹丝不动。镜子里那只天鹅终于张开了翅膀。

楼下,周姐正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水珠溅在花瓣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远处浅水湾的海面上,一艘白色游艇正在缓缓驶过,甲板上站着几个小小的人影。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她的战场在这间四十平米的练功房里。

门缝外,走廊安静。

一个人影在落地玻璃窗外停了片刻。他的目光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正对着镜子、将腿举过头顶的身影上。

她没有看见他。

他也不打算让她看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了。

沈昭宁把腿放下,重新摆好手位,准备再来一次。

汗水顺着脊椎滑落,滴在地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说《维港飘雪》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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