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笼中鸟我妈跪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仗我输了。客厅地板砖冰凉冰凉的,
她膝盖磕在上面,咚的一声响。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张工作分配表,
纸已经被我捏出了褶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选项:国家专利局,编制岗,
北京;三甲医院药剂科,合同工,本市。辅导员刘老师把表给我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我一眼,
说:“张小晚,这是个好机会,你好好考虑。”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妈,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字,
我就跪死在这儿!”她说的签字,是让我在药剂科那一栏打钩。“专利局在北京,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报纸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客厅里,每一页都像刀子。
他翻一页,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他没抬头,没说话,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姐张小君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我太熟了。小时候我被我妈罚跪,
她靠在门框上这么笑;我考试考了第一名,我妈说“考第一有什么用,又不是男孩”,
她靠在门框上这么笑;我姐挥着皮带追着我跑,说要跟我玩骑马的游戏,而我是那匹马,
我妈骂我“你跑什么跑”,她也靠在门框上这么笑。姐姐永远在看戏。“妈,
专利局是编制岗,北京户口,待遇也好……”“你闭嘴!”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编制岗怎么了?编制岗你也是我闺女了?你翅膀硬了想飞是吧?
我告诉你张小晚,你今天要是敢签北京,我这就从窗户跳下去!
”她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飞到我脸上。我没躲。我从小就知道,躲也没用。你越躲她越疯,
你越退她越进。最好的办法就是站着不动,等她闹完。她闹了四十分钟。
从她当年怎么生我差点难产说起,说到她为了供我读书吃了多少苦,
说到我不孝、没良心、白眼狼。中间歇了两次,喝了三杯水,
还抽空瞪了我姐一眼:“你就知道看,也不知道劝劝**!”我姐收了笑,
换上一副乖顺的表情:“妈,你别气了,小晚不是那个意思。”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像往火上浇了一勺油。我妈哭得更凶了,开始用额头磕地板。
“我命苦啊——养了两个白眼狼啊——我不活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表。专利局,
药剂科。专利局,药剂科。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签了吧,别折腾了,
你折腾不过她的。我蹲下去,把笔递到她面前。“妈,我签药剂科。”她抬起头,
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这才是我闺女。”她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跪得发红,但她好像完全不觉得疼。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表,翻到背面看了看,
又把正面看了两遍,确认我没有偷偷在专利局那一栏打钩,才满意地递给我。“签吧。
”我签了。手很稳,字很正,像是签一份生死状。“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不小,“你放心,妈不会害你的。离家近多好,
天天能回来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我笑了笑。那个笑跟我姐靠在门框上的笑一模一样。
报到那天,赵科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白大褂底下是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翻了我的简历,又看了看我,
问:“药学的?哪个学校?”我说了学校名字,不算差,也不算好,普通一本。
“专利局那个名额,我听说你们学校就一个。”“是。”“没去?”“没有。”他没再问,
把简历放到一边,让一个姓王的老员工带我熟悉环境。药剂科在地下一层,
日光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药味儿。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药盒,
像一个个小棺材。王姐带我走了一圈,指着最里面的角落说:“那是你的工位。
”角落里有一张铁皮桌子,桌面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锈。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
坐上去吱呀吱呀响。桌上放着一台老电脑,开机要三分钟。
“咱们科室主要就是配药、发药、盘库。”王姐说,“盘库最麻烦,每个月一次,
得把所有的药都清点一遍,少了要写说明。”她看了我一眼,
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别太紧张,盘库这种事,多少都会有点出入。”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只是点了点头。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个计算器、一支笔、一个信封。我把工资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
然后抬头问我:“多少钱?”“四千。”“扣完五险一金了?”“扣完了。”“拿来。
”我把信封递过去。她打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一百的,
一百的,一百的。她数了三遍,才把钱装回信封里,又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想了想,
又抽出一张。“这五张你留着,够你吃饭了。”信封里还剩三千五。“妈,
五百块不够……”“怎么不够?你吃食堂花不了几个钱,省着点花。
你姐当年一个月三百都过来了。”我姐坐在旁边看电视,听见这话头都没回。“再说了,
”我妈把信封塞进兜里,“你住家里、吃家里的,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我给你存着,
以后你结婚用。”我没说话。我回房间的时候经过我姐的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对,药剂科,你说她是不是傻?放着北京不去……谁知道呢,
妈说盘库能盘出药来……”我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那肯定啊,随便拿点出来卖,
比上班强多了……她敢不拿?妈能饶了她?”我听见我姐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大概五六岁,有一次我妈带我去菜市场。她在一个卖螃蟹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没买。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太贵了。我说那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她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说:“我闺女真孝顺。”那个笑容我记了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是爱我的。只是不会表达。
只是方式不对。只是……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哭。(本章完)第二章:螃蟹我姐发疯那天是周末。
我在房间里看专业书,准备考执业药师资格证。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爸不在家,说是单位加班。其实我知道他没加班。他经常在办公室坐到半夜才回来。
我妈说他“心里有鬼”,我姐说他“外面有人”,我什么都不说。我只知道他不愿意回家,
就像我也不愿意回家一样。突然客厅里传来了我母亲和姐姐的争吵声。又是在催我姐嫁人了。
“你知道我每天看见你多烦吗?你赶紧嫁人,离开这个家!”接着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脚步声,很重、很急,从走廊那头到这头。
“你又怎么了?”我妈的声音,不耐烦的。我姐没说话。然后我听见我妈尖叫了一声。
我推开门出去,看见我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她握刀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要砍人的握法,是双手攥着刀柄,
像攥着一条快要滑走的鱼。她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张小君!你疯了!
”我妈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她差点滑倒。
我姐没回答。她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妈,嘴唇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放下!你听到没有!放下!”我妈的声音又尖又利,但她的腿在发抖。
我认识我妈二十六年,第一次看见她害怕。我姐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
但这一步像踩在我妈的心口上。她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我这边跑。“张小晚!拦住她!
快拦住她!”我姐冲过来了。刀举过头顶,刀刃朝下,对着我妈的后脑勺劈下来。
我本能地抓起旁边的小板凳挡了一下。“砰——”刀刃砍进木头凳面,深深的一道印,
她的力气竟然这么大。我姐用力拔刀,**,继续砍。一下,两下,
三下——她对着那张板凳连砍了几十刀,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妈躲在我身后,
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她抓得特别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肉里。我能感觉到她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你拦什么拦!你让她砍死我算了!”我愣了一下。
她突然松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若我没有举着那个小板凳,
我的头可能就撞上我姐的刀。我母亲突然疯狂地喊:“砍死我你们就都自由了!砍啊!
你砍啊!”我母亲似乎也疯了。我姐停下来了。她举着刀,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了很久很久,终于放弃了,
沉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光。她把刀扔了。菜刀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我姐蹲下来,抱着膝盖,开始哭。她哭得像个小孩,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王美燕。
“你发什么疯?”她走过去,踢了踢墙角那把菜刀,“拿刀砍你妈,你还有脸哭?
”我姐没理她,继续哭。“我告诉你张小君,你今天这事没完。等你爸回来,
看他怎么收拾你。”“妈。”我开口了。“你别说话!”她瞪了我一眼,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拦什么拦?你让她砍啊!砍死我你们就都自由了!
我看你们以后怎么活!”我姐突然抬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看我妈,
她看着我。“你知道她为什么打我吗?”我没说话。“我小时候想吃螃蟹。”她说,
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同学家吃了螃蟹,我回家跟她说,妈我想吃螃蟹。
”她指了指我妈。“她就把我按在床上打。用皮带抽,抽了半个小时。
一边抽一边骂——”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骂我‘下三滥’,骂我‘臭**’。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我那时候才六岁。我不知道什么叫‘下三滥’,什么叫‘臭**’。我只知道疼。
”我妈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你还好意思说?”她冷哼了一声,
“那时候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吃螃蟹?你配吗?”“还有布鞋。”我姐继续说,
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一样,“我布鞋穿坏了,跟她说想买双新的。她把我按在床上又打了一顿。
”“你——”“你知道为什么打我吗?”我姐打断了她,“不是因为螃蟹,不是因为布鞋。
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我爸不理她,她在单位受了气,她就回来打我。”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扶了一下墙才站稳。“你就是拿我当撒气筒。”“你放屁!”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我打你是为你好!你小时候多不听话你不知道?要不是我管着你,你早就——”“还有爸。
”我姐突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知道爸为什么打我吗?”我妈愣了一下。
“因为我欺负堂姐。他看见了,特别生气,把我按在床上打了一顿。打得我好几天下不了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他打我不是因为心疼堂姐。是因为他觉得丢人。他觉得我欺负堂姐,让他没面子了。
”“你闭嘴——”“所以你知道吗?”我姐看着我,眼眶里又涌出泪来,“这个家里,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我好的。妈打我,是因为她恨。爸打我,是因为他丢不起人。
你呢——”她停了一下。“你从小就被我欺负,你也恨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怪你。”她蹲下去,把地上的菜刀捡起来,放到厨房的案板上,
又走出来,“你恨我是对的。我也恨我自己。”她回了房间,关上门,再没出来。
我妈站在客厅里,喘了几口气,突然转头看着我。“你姐疯了你知不知道?
她拿刀砍我你看见了没有?你以后离她远点,别跟她学。”“妈。”“干嘛?
”我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前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明天你把那三千五给我,这个月工资还没交呢。”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个被砍出深深一道痕迹的小板凳,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
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给我妈看成绩单。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说:“考第一有什么用?又不是男孩。”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第二天眼睛肿了,
她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说:“矫情。”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螃蟹,被人按在砧板上。刀一下一下剁下来,剁成肉泥。我喊疼。
没人听见。(本章完)第三章:山洞国庆前一周,我妈突然对我特别好。
早上出门前给我塞了一个苹果,中午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晚上还破天荒地炒了两个菜。
我姐坐在饭桌前,看了一眼菜,又看了一眼我妈,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小晚啊,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国庆放假你有什么安排?”“没安排。”“那就在家待着,
妈给你做好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温柔,温柔得让我后背发凉。我从小就知道,
我妈对我好的时候,一定是有事。小时候她打完我,会给我煮一碗红糖鸡蛋,
一边看我吃一边说“妈是为你好”。后来她骂完我,会给我主动夹菜,
说“妈心里还是疼你的”。再后来,她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之前,会对我特别好,
好得像换了一个人。这是她的套路。先给甜枣,再扇耳光。“妈,你有话直说。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对你好还不行?”我没接话。
她讪讪地把红烧肉放到我碗里,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突然说:“对了,
你们药剂科是不是月底盘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是。”“盘库的时候,多出来的药,
你们怎么处理?”“什么多出来的?”“就是……盘出来多出来的那种。”她压低声音,
好像怕被我姐听见似的,“我听人说,药剂科盘库经常会盘出药来,对不对?”我放下筷子。
“妈,盘库是清点库存,少了要写说明,多了也要上报。药不是随便能拿的。
”“我又没说让你拿。”她笑了笑,那个笑让我想起我姐靠在门框上的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妈在跟我姐说话。墙太薄了,
隔音等于没有。“……我跟你说,药剂科那个赵科长,我打听过了,
他手里有路子……”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什么路子?”我姐问。
“盘库盘出来的药,他帮人处理,三七分。他拿三,那人拿七。”“那也不少啊。
”“可不是嘛。你说小晚那个死脑筋,让她拿她肯定不敢。我得想个办法……”“你逼她呗。
”我姐的声音懒洋洋的,“她不是最听你的话吗?”“这不一样。她肯定不干。
”“那你还想让她去?”“我就是想让她去!”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很快压下去,
“你知不知道专利局那个工作,一个月多少钱?”“多少?”“我听说了,转正以后八千多,
还不算奖金。”“那么多?”“所以啊,我让她去药剂科是对的。专利局在北京,
她要是去了北京,翅膀硬了谁还管得了她?到时候别说三千五,三百五她都未必给我。
”我姐没说话。“药剂科就不一样了。在本市,离家近,我能看着她。
再说了……”她的声音更低了一点,“那个赵科长我认识,我跟他谈过了。只要小晚听话,
一个月多弄个万儿八千的不成问题。”“她能听话?”“她不听话?”我妈笑了,“她敢?
”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角。“再说了,”我妈的声音又飘过来,“我养她这么多年,
让她偷点贵重的药怎么了?又不是让她杀人放火。有的药,一片就好几百,
丢一两盒没人发现。”我姐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把耳朵堵上,但那个笑声还是钻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国庆第二天,
朋友周晓梅给我打电话。“张小晚,出来爬山。”“不去。”“你天天窝在家里会发霉的。
”“我习惯了。”“习惯个屁。你是不是又被你妈关在家里了?”我沉默了一下。“你等着,
我到你家楼下接你。十分钟。”周晓梅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下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妈正看电视。她看见我背着包,问:“去哪儿?”“爬山。”“跟谁?
”“朋友。”“男的女的?”“女的。”“早点回来。”她没说不行。
大概是因为她刚对我好过一轮,不好马上翻脸。周晓梅的车停在楼下,一辆破旧的二手捷达,
副驾驶上放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哪儿?”“城北那个野山,
你知道吗?上次我跟同事去爬过,风景特别好。”“野山?安全吗?”“怕什么?
又不是没爬过。”她踩了一脚油门,车窜出去,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
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山不高,但很野。没有正经的路,全是被人踩出来的小道,
两边是齐腰高的杂草和不知道名字的灌木。周晓梅走在前面,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
气喘吁吁。“你体力不行啊!”她回头冲我喊。“你慢点!”“快到了快到了,
山顶有个平台,能看见整个城市。”她说的没错。山顶确实有个平台,是一块天然的大石头,
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城市。房子像积木一样码在一起,马路像灰色的带子,
车在上面爬来爬去,小得像蚂蚁。“好看吧?”周晓梅坐在石头上,递给我一瓶水。“嗯。
”“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没有。”“你每次不高兴就‘嗯’。”她看了我一眼,
“你妈又作妖了?”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说话。“张小晚,我跟你说句实话。
”周晓梅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你妈那个人,有毒。”“我知道。”“你知道你还听她的?
”“不然呢?”“不然你就走啊!专利局那个工作多好,你为什么不去?
”“她跪在地上磕头。”“让她磕!”我看着她,愣了一下。“她磕你就让她磕?
她跪你就让她跪?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张小晚,你有没有想过,
你妈根本不在乎你过得怎么样,她只在乎你能不能被她控制?”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我就是做不到。“你知道吗,我上次去你家,你妈当着你面数钱的样子,我都替你难受。
三千五,一个月三千五,你一个月就留五百块。五百块能干什么?”我没说话。
“你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关你什么事?她不容易就可以欺负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周晓梅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算了。”她叹了口气,“不说了,
说了你也不听。”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着山后面说:“那边有一条小路,
我上次没走过,要不要去探探?”“好。”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小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住了头顶的天。光线暗下来,空气变得潮湿,
有一股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这条路到底通哪儿啊?”周晓梅在前面嘀咕。“要不回去吧?
”“再往前走一点,看看——”她的话突然断了。“怎么了?”“前面没路了。
”我挤过去看,小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哇,山洞!”林晓兴奋起来,“进去看看!”“别了吧,
万一有蛇呢?”“怕什么?又不是没带手电。”她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
洞不深,能看见底,大概有十几米的样子,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走吧走吧,
进去看看就出来。”我跟着她往里走。洞壁是湿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
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到最里面,什么都没有。“就这?
”周晓梅失望地放下手电,“还以为能发现什么宝藏呢。”她转身往外走。我也转身。
脚底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洞壁上,眼前一黑。
我听见周晓梅喊了一声“张小晚!”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吊扇,嗡嗡嗡地转着,转得很慢,扇叶上积了一层灰。天花板是白色的,
但已经泛黄了,有几条裂缝像干涸的河流一样蔓延开去。墙上有挂历。
不是那种精装的风景挂历,是很薄的那种,上面印着穿泳装的女人。
封面写着几个大字:1988。1988。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人推门进来。一个女人,
穿着蓝布工装,扎着两条辫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她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
把盆放在桌上。“醒了?你昏了一天了,吓死我们了。”她的脸很年轻,皮肤白白的,
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这张脸我太熟了。我每天都能看见这张脸。只是老了四十岁,多了皱纹和白发,
嘴角往下耷拉,眼睛里全是算计和怨恨。她看到我吃惊的表情,“咋地,
晕倒了之后忘记我王美燕,”她朝我伸出手,“咱俩住一个宿舍。”我看着她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颗黑痣。我妈手上也有一颗黑痣。就在虎口处,
一模一样。我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你没事吧?”她歪着头看我,
“脸色怎么这么白?”我没说话。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穿越了。穿越到了1988年。
穿越到了我还没出生的年代。穿越到了我妈还是个小姑娘的年代。我看着她。
她正对着镜子梳头,梳子是那种红色的塑料梳子,齿很密。她一边梳一边哼歌,声音细细的,
挺好听的。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无辜,那么无害。
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善良的小姑娘。但我见过她四十岁以后的样子。
我见过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见过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不孝”的样子,
见过她数钱时似笑非笑的样子,见过她在我姐拿刀砍她时推我出去挡刀的样子。
我见过她所有的恶。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在她还没变成那个魔鬼之前,拉她一把。
如果我对她好,帮她,护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如果我用善意去温暖她,
用真心去感化她。她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善良的、会爱孩子的妈妈?
这个念头很蠢。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张姐?”她似乎察觉到我眼神中的异样,“你真的没事?”“没事。”我说,
原来穿越后的我还姓张。我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本章完)第四章:改变我开始刻意接近王美燕。早上我比她早起半小时,
去食堂打好两份粥,等她洗漱完端到她面前。她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说“张姐你太好了”,
喝粥的时候嘴很响,呼噜呼噜的,像猪拱食。我忍住没皱眉。她在车间被人欺负了。
一个叫刘姐的老员工,嫌她手脚慢,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笨手笨脚”。她红着眼眶回来,
坐在床上不说话。我帮她出了头。我找到刘姐,说她是新来的,有什么事慢慢教,别骂人。
刘姐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王美燕跟在我后面,拉着我的衣角,
小声说:“张姐,谢谢你。”那一刻她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缩在角落里发抖。我心软了。她值班忙不过来,我替她顶班。
她从下午六点值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跟她说你去睡吧,我帮你看着。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说没事。她就真的去睡了。我在值班室坐了一夜,
帮她接了三个电话,处理了两件杂事,第二天早上眼皮都在打架。
她醒了以后拉着我的手说:“张姐,你对我真好。”我说没事。她感冒了,
我帮她去食堂打病号饭。食堂只有白粥和咸菜,我加了一个鸡蛋,用饭盒盖盖好保温,
一路小跑回宿舍。她接过饭盒的时候眼睛红了。“张姐,你跟我亲姐一样。”我笑了笑。
她嘴甜,嘴特别甜。甜得让你觉得为她做一切都是值得的。但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就冒出来了。
我的抽屉被人翻过。我放了一百块钱在里面,准备周末去买点日用品。钱还在,但位置变了。
我习惯把钱夹在一本书里,第128页,因为我生日是一月二十八号。
书被翻到了第150页左右,钱夹在那一页。我把钱数了一遍。一百块,一分不少。
但我心里很不舒服。又过了几天,我发现自己一件新买的衬衫不见了。
那是我上周末去百货大楼买的,浅蓝色的,花了十八块钱。我舍不得穿,挂在床头的衣架上。
我问王美燕有没有看见。她说没有。第二天我看见她穿着那件衬衫去上班。
“这不是我的衬衫吗?”我拦住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你的吗?
哎呀,我衣柜里也有一件差不多的。我姐给我买的,跟你的特别像。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嘟起来,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孩。
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王美燕身上的蓝衬衫。确实是浅蓝色的,但领口不一样,
我的领口是尖的,这件是圆的。扣子也不一样,我的扣子是白色的,这件是透明的。
“你冤枉我了。”她笑嘻嘻地说。我看着那件衬衫,没说话。我的衬衫不见了。
但我没有证据是她拿的。她开始跟车间主任说我闲话。
食堂的王大姐偷偷告诉我:“你可小心点,王美燕在主任面前说你不好。”“说我什么?
”“说你偷懒,说她值班的时候你睡觉,活都是她干的。”我愣住了。“我替她值班,
她跟我说谢谢,转头就在主任面前告我状?”王大姐摊了摊手:“谁知道呢,
反正你留个心眼。”我去找王美燕对质。“你是不是跟主任说我偷懒?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张姐,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我怎么可能害你?”她的眼泪掉得很快,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从兜里掏出手绢擦眼泪,擦得鼻头都红了。“你对我那么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我怎么可能在背后说你坏话?”“那主任为什么说——”“肯定是有人乱传话。
”她抽抽噎噎地说,“张姐,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她哭得那么真。
真到我差点就信了。但第二天,车间另一个同事小周告诉我,
王美燕在食堂跟好几个人说我的坏话。“她说你欺负她,说她刚来的时候你给她脸色看,
还让她替你值班。”“我替她值班,她说成她替我值班?
”小周耸耸肩:“反正她是这么说的。”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王美燕坐在角落里,
跟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她说到一半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我太熟了。
我姐靠在门框上的笑。我妈数钱时似笑非笑的笑。一模一样的。那天晚上我回宿舍,
王美燕已经睡了。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我花了二十六年才学会一件事:我妈不是被生活逼成那样的,她天生就是那样。
自私、算计、说谎、演戏、操纵别人——这些不是她的保护色,是她的底色。从骨子里就是。
我没有睡着。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不放弃。我要继续对她好。不是因为我相信她能改变,
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人和人不一样。她可以坏,但我可以好。我不能因为她是魔鬼,
就把自己也变成魔鬼。我继续帮她打饭、替她值班、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但我不再用心了。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冷的。像一个演员在演戏,台词说得很到位,
表情很真诚,但心里什么都没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张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那你最近怎么都不跟我说话了?”“我最近忙。”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恨。她恨我没有被她骗住。她恨我看穿了她的把戏却没有揭穿她。
她恨我站在高处,看着她像小丑一样表演。一个善良的人对一个坏的人好,坏的人不会感激,
她只会恨。因为你越善良,越显得她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审判。但我那时候不懂。
我以为我不伤害她,她就不会伤害我。我错了。
(本章完)第五章:诗信厂里组织青年联谊活动那天,我不想去。王美燕倒是兴奋得很,
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她借了室友的卷发棒,把头发卷成当时流行的**浪,
又抹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口红,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死孩子。“张姐,你不去?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问我。“不去。”“去吧去吧,听说好多机关单位的人来,
有老师、有医生,还有**机关的呢。”“没兴趣。”她撇了撇嘴,没再劝。
但室友李秀芬硬把我拉去了。“你天天闷在宿舍里会发霉的,”她说,“出去透透气,
又不让你嫁人。”联谊活动在厂里的礼堂办,摆了十几张桌子,
每张桌上放着一盘水果糖和一壶茶。来的人确实不少,男男女女坐了大半个礼堂。
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喝水,准备熬到结束就走。王美燕像一只蝴蝶一样满场飞。
她一会儿跟这个说话,一会儿跟那个敬茶,笑声从礼堂这头传到那头。
我看见她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聊了很久,那人穿着白衬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眼镜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爸爸。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
背挺得很直。他坐在那里,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
一会儿放在桌上,一会儿又去推眼镜。他在笑。那种很腼腆的笑,嘴角微微往上翘,
露出一小排牙齿。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笑。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翻报纸、看电视、吃饭、睡觉,脸上永远是一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我妈骂人的时候他没表情,我姐发疯的时候他没表情,我跪在地上签字的时候他也没表情。
我以为他不会笑。原来他会。只是不对我们笑。王美燕在他旁边坐了很久,一直在说话。
我爸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听。他的眼睛没有看她。
他在看别的地方。看礼堂的窗户。看桌上的水果糖。看天花板上的灯。就是不看她。
活动结束后我回到宿舍,换下外套,发现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信。用毛笔写的,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是诗。“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认识这个字迹。我小时候在我爸的笔记本上见过。
他很少写字,但偶尔会写,写的时候特别认真,一笔一画都不马虎。他说字是人的脸,
写不好看丢人。信写了两页。第一页是《蒹葭》,
第二页是他自己写的几句:“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知道你在三车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但我注意到你了。你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笑。
我觉得你好像不开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你。
”落款只画了一片竹叶。没有名字。但我认得那片竹叶。我爸的名字里有个“江”字,
他年轻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江上竹”。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画过一片竹叶,
跟这个一模一样。我把信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不是激动,是害怕。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我爸喜欢的不是我,是穿越后的我。他喜欢的这个人,是他的女儿,
但他不知道。这太荒谬了。我把信锁进抽屉里,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信不见了。
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翻了三遍,没有。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我站在抽屉前想了很久,想不出是谁拿的。直到我看见王美燕。她坐在床上,
手里捏着一张信纸。是那封信。她把信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
塞进口袋里。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像蛇的眼睛,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她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问。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开始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暗恋我爸。她盯了他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厂门口看见他骑自行车经过,她就盯上他了。
她打听过他的名字、他的单位、他的家庭情况。她知道他是机关干部,知道他是大学生,
知道他还没结婚。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但他是大学生,她是纺织女工。
他看不上她。她不甘心。那天联谊活动,她特意坐到他旁边,跟他说了很多话。他敷衍她,
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看她。她气得指甲掐进掌心里,但脸上还在笑。然后她发现了。
他在看我。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三张桌子,一直在看你。
看我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聊天,只是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她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我,
然后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恨你。恨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她费尽心机都得不到的东西。
三天后,车间主任找我谈话。“有人反映,你偷拿仓库的棉纱。”“我没有。”“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说看见你从仓库出来,手里提着东西?”“我什么时候去过仓库?
”“上个月十八号。”“上个月十八号我值夜班,一整夜都在值班室,王姐可以作证。
”主任看了我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王美燕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端着一个茶杯。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低头喝茶。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我看见了。她在笑。她在笑我。又过了几天,我开始拉肚子。
不是普通的拉肚子,好像吃了泻药似的拉肚子。肚子绞痛,一趟一趟往厕所跑,拉到脱水,
腿软得站不起来。卫生所的医生说我是急性肠胃炎,给我开了药,让我多喝水。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吃坏了东西。我回想这几天的饮食,
突然想起一件事——王美燕昨天给我倒了一杯水。她很少给我倒水。
她从来都是接受别人的照顾,很少主动照顾别人。但昨天她破天荒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端到我面前,说“张姐你辛苦了”。我喝了。我喝了那杯水。我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
盯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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