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只见过沈淮安三次。第一次他救我于雨夜,他说他是侯府的少爷。
第二次他赠我以玉簪,他说等他回来。第三次他站在侯府偏院的月光里,而我叫他“夫君”。
一我叫温时月。这句话我每天都要对自己说很多遍,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坏了。三年前,
我嫁进了镇北侯府,嫁给沈纪川。我以为他是雨夜里救我的那个人。
我以为他是那个说“等我回来,我来娶你”的人。
我以为他是那个把玉簪折断、一半给我一半留作信物的人。可他不记得了。
新婚夜他掀开我的盖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追上去叫“夫君”,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娶你?你以为我想娶你?”门摔上的声音,我记了三年。后来我才知道,
那碗黑漆漆的药,不是避子汤,是**。喝了一年,我的脑子已经坏了。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做梦还是醒着。我有时候会看到不存在的人,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嬷嬷说,这是因为我身子弱,要好好补补。我信了,我什么都信。因为我以为,
沈纪川是那个救我的人。我以为他对我冷漠,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我以为他宠柳如烟,
是因为我不如她。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我想了三年,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直到那天晚上。那是深秋,风从听雪院的破窗户里灌进来,我缩在床角,盯着窗外的月光。
门被推开了,我没有抬头。没有人会来这里的,沈纪川不来,柳如烟不来,
连送饭的丫鬟都懒得来。可那个人走进来了。逆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上没有酒气,脚步很轻。“夫君?”我试探着叫。他走近了些,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沈纪川的脸,但又不太一样,他的眼睛更亮,腰背更直,
下颌的线条比沈纪川柔和一些,更像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可我喝了一年的药,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准了。也许沈纪川就是这样,只是我记错了。“你怎么来了?”我小声问。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我的床边,替我把被角掖了掖。这个动作太温柔了,
沈纪川从来不会这样对我。三年来,他碰我时,眼里只有厌弃,没有半点怜惜。我愣住了。
“你……你是纪川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你以为我是谁?
”“我……”我的眼泪突然流下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总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你应该对我好的,可你不记得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很暖,指节修长,掌心里有薄茧。
和沈纪川的手一样,又不太一样。“睡吧,”他说。我闭上眼睛,我知道这个人不是沈纪川,
沈纪川不会这样对我。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又是幻觉,
我的幻觉越来越多了。可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分辩。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三年来第一次,
没有做噩梦。第二天醒来,我以为那个人是我的幻觉。可枕头旁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像有人坐了一夜。我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还是轻轻地推开门,还是坐在我床边。这次他带来了一碗热粥,
白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你瘦了,”他说。我接过碗,手在发抖。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听雪院的小厨房早就没人管了,每天送来的饭都是凉的,
有时候是馊的。“夫君,”我低着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好?”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我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想起来你救过我?想起来你说要娶我?
”他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你记得这些?”他问。“我记得,”我点头,“我记得雨夜,
记得破庙,记得你说等我回来,可你回来之后……你娶了我,却对我不好,
我以为我哪里做错了,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我哭了出来,三年了,
我没有在沈纪川面前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了也没人看。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像是曾经的沈纪川,坐在我面前,会认真地听我说话,像我说的话很重要似的。
“我没有不要你,”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你为什么对我不好?”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对不起,”他说。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他每晚都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一件新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坐在我床边,听我说话。我开始以为,沈纪川终于想起来了。二第七天,
他让人换了我的药。嬷嬷端着一碗颜色不同的药进来,说:“二爷说了,以前的方子不对,
换了新的。”我接过碗,闻了闻。不是以前那股刺鼻的苦味了,是清淡的药草香。
“以前的方子……有什么问题吗?”我问。嬷嬷的脸色不太自然:“老奴也不懂,
二爷让人换的,老奴就换了。”我没有再问,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那碗药我喝了三年,
沈纪川从来没说过什么。为什么突然就换了?也许是他终于开始在乎我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个人,那个每天晚上来的人,他不是沈纪川。我越来越确定了。
沈纪川不会在深夜来听雪院,沈纪川不会替我掖被角,沈纪川不会听我说话,
沈纪川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心疼的、愧疚的、想把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的眼神。
可他明明长着沈纪川的脸,他到底存不存在?他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那个曾在雨夜破庙救下我的沈纪川?我分不清了,我的脑子已经被药毁了。
也许沈纪川就是这样的,只是我忘了。也许沈纪川终于变好了,只是我不习惯。第七天晚上,
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喝完那碗新药。“这药……是什么药?”我问。“补身子的,”他说,
“以前的药有问题,我让人查过了,以后不会再有了。”以前的药有问题,他说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以前的是什么药?”他没有回答。
“是毒药吗?”我问,“柳如烟给我灌的?”他猛地抬头看我。“我猜的,”我说,
“我的脑子越来越糊涂了,我以为是药的问题,可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是你吗?”“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了,“不是我。”“那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柳如烟。”我点点头,
我不意外,柳如烟恨我,从第一天就恨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恨我。我从来没有得罪过她,
可她的眼神像淬了毒,每次看到我,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你知道柳如烟为什么恨我吗?
”我问。他没有说话。“因为你娶了我,没有娶她。”我替他回答,“她本来可以做正妻的,
是我抢了她的位置。”他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忽然问我:“如果当年救你的人,不是沈纪川呢?”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侯府不止一个少爷。”我茫然地看着他,侯府不止一个少爷?什么意思?
沈纪川不是侯府的二少爷吗?还有谁?大少爷?“侯府还有别的少爷?”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想了一夜。侯府不止一个少爷?是谁?大少爷?不是不是他,
那是个赌鬼!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第二天,我去问嬷嬷,
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新换的药方,药都是从外面抓的,不用侯府的药材库。“嬷嬷,
侯府有几个少爷?”嬷嬷的手一抖,药材撒了一地。“二少奶奶,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嬷嬷蹲下去捡药材,头也不敢抬:“侯府除了二少爷,不是还有大少爷吗?
”“那二爷是谁?”我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在幻觉里,也许是在梦里,
也许是柳如烟哪次来羞辱我的时候提过。可二爷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怎么都拔不掉。嬷嬷的脸白了:“二少奶奶,您说笑了,二爷不就是二少爷嘛。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像是怕我再问。三清风阁被封的那天,整个侯府都炸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天下午,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听雪院,
给我送了一床新棉被,还问我缺不缺什么。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
听雪院像是被整个侯府遗忘的角落。丫鬟们在院子里窃窃私语:“听说是二爷亲自下的令,
柳姨娘哭了一夜,二爷理都没理。”“真的假的?柳姨娘怎么会得罪二爷了?”“谁知道呢,
二爷回来后,突然就发火了,柳姨娘的陪嫁嬷嬷都被赶出去了。”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觉得像做梦一样。沈纪川变了,他不再对她好了,他开始惩罚柳如烟了。
他是不是终于想起来了?可那个人不是沈纪川,我越来越确定。那天晚上,他来了。
他站在听雪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好几天没睡。
“柳如烟的事,是你做的?”我问。他没有否认。“为什么?”“她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害了你三年。
”我忽然想起那碗药,换了方子的药。“以前的药有问题。”“那药……是柳如烟给我灌的?
”“是。”“沈纪川知道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但他不知道那是毒药,
他以为是避子汤。”“避子汤,”我重复了一遍,“所以他知道她给我灌药,
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对吗?”他没有说话。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所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柳如烟每天给我灌药,知道她把我关在这个破院子里,
知道她把我身边的丫鬟都赶走了,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
”“时月……”“他宠了她三年,三年,他让她住正院,让她穿最好的衣裳,
让她在侯府作威作福,而我呢?我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药,喝到脑子都坏了,
他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我的声音在发抖。“现在他把她罚了,有什么用?
我的脑子已经坏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他伸出手,想擦我的眼泪,我躲开了。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见你。”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沉默地扎根在月光里。“时月,我知道你恨纪川,你应该恨他。”他的声音很低,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怎样?”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时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恨错了人,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回答。四清风阁被封的第三天,我坐在听雪院的台阶上,开始回忆。
那些我以为忘了的事,那些我拼命想忘的事。三年前,新婚夜。红烛摇曳,
喜床上撒满了红枣和花生。我坐在床沿,心跳如鼓。等了五年,
五年前雨夜里那个声音说“等我回来”,我等到了。盖头被挑起。我抬头,
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和我记忆里模糊的身影,隐约相似。“夫君,”我轻声唤道,
带着少女的羞涩。他看着我,嘴角扯了扯,算是一个笑,然后他转身就走。“夫君?
”我叫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在他要开门的时候,
小声问。他冷笑了一声:“娶你?你以为我想娶你?”门被摔上,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婚后我的贴身丫鬟翠儿被诬偷盗,被按在柳如烟院子里的长凳上,
她院里的仆妇将翠儿打得血肉模糊。
我跪在沈纪川面前:“求你……求你救救翠儿……”他扶起我:“你放心,我一定严惩。
”三日后,柳如烟被罚禁足半个月就被放出来了,而翠儿也在那天咽气了。我去找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喝茶,听完我的哭诉,叹了口气:“时月啊,不是我不想管,一个丫鬟罢了,
回头我让管家再给你买两个好的,行了,你回去吧。”一个丫鬟罢了,翠儿跟了我八年,
从江南到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在侯府,只有她和奶娘对我好,
可她在沈家人眼里,只是一个丫鬟罢了。两年前,我奶娘一家被沈纪川发卖,
罪名是为了替我出气,给柳如烟下毒。这次沈纪川连我的面都不见了,任由我跪在院子里,
我阻拦不了那些带走奶娘的牙婆。奶娘被带走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边的白发,
那是陪我嫁入侯府后才生的。“**,”她回头看我,泪流满面,“你会被这侯府害死的!
”我只恨自己,当初一入府便把嫁妆和身契都交给了老夫人。
只为了她那句:“当初纪川救你,可吃了不少苦。”一年前,嬷嬷端着药进来:“二少奶奶,
该喝药了。”“这是什么药?”“避子汤,二少爷说了,等柳姨娘有了孩子,您才能有。
”我喝了,喝完之后,我开始头晕、恶心、出现幻觉。我以为那是避子汤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那已经是**了。半年前,柳如烟站在听雪院门口,看着蜷缩在床角的我。
“姐姐,你知道吗?二少爷永远不会对你好。”我抬起头:“为什么?”“因为你是个替身,
”她笑了,“你嫁的人,不是你想嫁的人。”“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她转身离开,
“想清楚了,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我想不清楚,我的脑子已经被药毁了。
可我现在想清楚了。柳如烟说的“你嫁的人,不是你想嫁的人”。她不是在骗我,
她是在告诉我真相。可我听不懂,因为我连侯府有几个少爷都不知道。我坐在台阶上,
眼泪干了。我想起这三年,冷漠、羞辱、毒药、谎言。沈纪川现在对我好,
但不能抹去过去三年。我可以原谅他忘了我,但我不能原谅他让我喝了一年的毒药。
我不能原谅他让柳如烟骑在我头上。我不能原谅他任由柳如烟打死我的丫鬟,发卖我的奶娘。
我不能原谅。那天晚上,他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斗篷。我看着他,没有接。“沈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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