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顾念从未在十二点前见过丈夫的面。今晚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做了一桌子菜,
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一点。蜡烛燃尽了,她换了一根。第二根也燃尽了,她没再换。
门终于响了。沈知舟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那香水味很浓,是某大牌的新款,
广告铺天盖地,顾念想不知道都难。她低着头,假装在收拾餐桌,没看他。“还没睡?
”沈知舟的声音很淡,淡到像在问一个陌生人。“等你。”“不用等。”他换了鞋,
径直往楼上走。顾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知舟,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所以呢?”所以呢。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却砸得她心口生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
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佩服:“你忘了。”“我每天都在忙,哪有时间记这些。”忙。
他确实忙。忙着和沈知舟三个字沾边的一切——忙公司,忙应酬,忙社交,忙所有人,
就是不忙她。结婚三年,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和秘书一天说得多。“沈知舟,
”顾念放下手里的盘子,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沈知舟终于转过身来。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好看得不像真人,眉目深邃,薄唇微抿,
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是永远蒙着一层霜。他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甚至算不上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评价。“顾念,
”他说,“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交易。这个词她听过无数次了。
从婆婆嘴里,从媒体嘴里,从所有认识她的人嘴里。她是顾家的私生女,母亲是小三,
父亲死后被正室赶出来,走投无路的时候,沈家伸出了手。条件是——嫁给沈知舟,
为沈家生一个继承人。她是一颗棋子,从一个棋盘被捡起来,放到了另一个棋盘上。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当棋子。“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
三年了,你有没有一点点的……”她没有说完。因为沈知舟已经转过身,继续上楼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夜里,像一记耳光,清脆地打在她脸上。顾念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桌上的菜全凉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脂,清蒸鱼的汤汁结了冻,
糖醋排骨的糖衣变得粘腻。她一道一道地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盘子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丧钟。最后一道菜倒完,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垃圾桶的塑料袋上,
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哭得很克制,甚至还在心里默数——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二十七颗的时候,她停了。二十七岁,她嫁给沈知舟的第三年,
她学会了在二十七颗眼泪之内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因为没有人会哄她,
所以她没有资格哭太久。第二天早上,顾念照常六点半起床。她做了早餐,放在餐桌上。
沈知舟七点十分下来,看了一眼餐桌,坐下来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慢条斯理的,
像在做一件很优雅的事。他从不夸她做得好吃,也从不抱怨做得难吃,他只是吃,吃完,
放下筷子,起身走人。今天是周五,他吃完后没有马上走,
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丝绒盒子。顾念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盒子,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知舟一眼,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晚家宴,戴上。”家宴。
沈家的家宴每月一次,在沈家老宅,沈知舟的父母、大哥大嫂、小妹都会到。
顾念最怕这个场合,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出身不正,学历不高,
没有娘家撑腰,连丈夫都不护着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款式很漂亮,
但也很陌生。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太张扬了,太冷了,像沈知舟这个人。
“这是……”她抬起头,想问他是不是专门买的。但沈知舟已经走了。
玄关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顾念看着那个盒子,
慢慢地把项链拿出来。钻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很美,美得没有温度。她戴在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锁骨,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看自己——一个穿着家居服、戴着钻石项链的女人,
脸上还挂着昨晚没睡好的疲惫。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可笑,
像一个小丑在提前穿戴她的演出服。她苦笑了一下,把项链取下来,放回盒子里。晚上六点,
顾念换好衣服,化好妆,在客厅等沈知舟。他六点二十到的,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脖子那里停了一瞬——她没戴那条项链。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项链呢?”上车后,他问。“在包里。”顾念拍了拍手提包,“到了再戴。”他没再说话。
车开往沈家老宅的路上,顾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沈家老宅的情形。
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什么都不懂,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被沈知舟的大嫂上下打量了一番,
笑着说“小姑娘挺朴素的”。那三个字后来成了她的标签,每次家宴都会被拿出来说一遍。
“朴素”“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了三年,
而沈知舟从来没有替她赶走过一只。到了老宅,顾念在车里把项链戴上。沈知舟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确认她戴得对不对,然后开门下了车。顾念跟在他身后,
穿过沈家那个大到离谱的花园,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知舟的父亲沈伯庸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雪茄,头发花白,
目光锐利。母亲周兰坐在他旁边,一身墨绿色的旗袍,保养得体,看起来不到五十。
大哥沈知衡和大嫂林婉清坐在一侧,小妹沈知意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来了。”周兰先开了口,目光从沈知舟身上滑到顾念身上,停了一下,
“项链不错。”顾念刚要道谢,林婉清就接了话:“是T家的新款吧?三十多万那条?
知舟对弟妹真大方。”三十多万。顾念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条项链的价格,
沈知舟从不会告诉她这些东西多少钱。但林婉清知道,她永远知道这些东西的价格,
因为她是真正的名媛,出身世家,嫁进沈家门当户对。她戴的每一条项链都是自己买的,
或者沈知衡送的,但她不需要靠别人送,她自己就买得起。而顾念买不起。
她一个月的零花钱是沈知舟让财务打的,五万块,够她吃饭买衣服,
但不够买一条三十万的项链。“大嫂说笑了,”顾念笑了笑,声音不大,“项链再好看,
也不如大嫂的气质好。”林婉清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顾念会接话。
以前顾念在这种场合总是沉默的,像一朵蔫了的花,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藏了。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场无声的哭泣,
也许是因为那条凉了又凉、倒了又倒的饭菜,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累了被人踩,
累了被人看轻,累了做一个透明人。周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说什么。
家宴开始了。沈家的家宴规矩多,座位有讲究,动筷有顺序,说话有分寸。
顾念坐在沈知舟旁边,像一个摆设,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他们说话。他们聊公司的事,
聊投资的事,聊某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的事。没有一件事和她有关,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
她像一块多余的拼图,被硬塞进了这幅画里,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属于她。“知舟,
”沈伯庸忽然开口,“下个月的并购案,你亲自盯着,别出岔子。”“知道。”沈知舟点头。
“听说姜氏也要参与竞标?”沈知衡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姜氏。顾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姜氏,姜晚吟的那个姜氏。姜晚吟是沈知舟的初恋,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再后来沈知舟娶了顾念。
外界都说顾念是姜晚吟的替身,因为她们长得有三分相似。顾念以前不信,后来有一次,
她在沈知舟的书房里看到一张照片——姜晚吟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发现自己和姜晚吟确实有点像,尤其是侧脸。从那以后,
她再也没进过沈知舟的书房。“姜氏不足为惧。”沈知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但顾念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他在意。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他在意。
顾念低下头,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对了,
”林婉清忽然笑盈盈地看着顾念,“弟妹,听说你最近在学插花?”顾念抬起头:“是,
学了两个月了。”“那正好,下周我有个慈善晚宴,需要一些桌花,你来帮忙插吧。
反正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帮忙。插花。慈善晚宴。翻译过来就是——你来当免费劳力吧,
反正你也没有正经事做,你这种身份的人也就配做做这种打杂的活。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周兰端着茶杯,不置可否。沈知衡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沈知意倒是抬了抬头,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看沈知舟,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沈知舟,他正在夹菜,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顾念看着他夹菜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戴着婚戒的手,稳稳地夹起一块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全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帮她。一次都没有。顾念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林婉清,
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稳,稳到林婉清都愣了一下。“大嫂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过下周我可能没时间。
我上周刚通过了注册会计师的最后一门考试,下周要去办入会手续。
以后周末可能要用来上课,插花恐怕得先放一放了。”餐桌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忽视,是漠不关心。这次的安静是震惊,是不可置信。
周兰端茶杯的手顿住了。沈知衡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沈知意张了张嘴,眼里有光。
林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面刚刚出现裂纹的墙。而沈知舟,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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