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我守着母亲的尸首,为了活命与野狗抢食苟活。
恰逢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路过,将奄奄一息的我带回了宫里。
得他扶持我顺利考了女官,一路攀升,成了最年轻的尚宫大人。
选秀那日,一排排秀女恭敬的站在我面前。
轮到最后一个秀女时,大监高声唱名。
“靖远侯府嫡女沈云华,年十六~”
听见熟悉的府邸,我提笔划掉了她的名字。
“撂牌子,永不录用!”
———
沈云华一身华丽宫装,身材窈窕,是今日最出众的一个。
她闻言猛的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尚宫大人,臣女不知何错之有,要被无端黜落,还要判永不录用?”
见我不言,她脸色一沉,心底怒意渐生。
“你可知我身份?”
“我是靖远侯府嫡女,外祖家世代将门,朝堂内外无人敢轻慢于我。”
“况且,我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你一个区区尚宫,怎敢如此放肆?”
沈云华说着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做足了上位者姿态。
一旁的管事太监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尚宫大人,万万不可啊,沈小姐身份尊贵,背后势力更是不可小觑…”
我冷笑一声打断他:“你是在教本座做事?”
管事太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开口。
“奴才不敢,只是沈夫人已经早早打点过了,您这般行事怕是要惹祸上身呐。”
我紧紧捏住笔杆,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王公公,本座做事向来公允,这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此次为陛下选妃,需要的不仅仅是德才兼备的秀女,更看重的是出身是否干净。”
我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云华。
“显然,沈小姐不合格。”
周遭秀女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解。
“尚宫大人居然敢招惹沈云华?”
“是啊,得罪了这样的人物,往后在宫中怕是要寸步难行了。”
人人都忌惮沈云华权势滔天的背景,替她说话,却无人知晓我心底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
沈云华见无人站在我这边,底气更足。
“大人如果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定让父亲和将军府为我做主,到时候大人怕是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的落在我身上,似在等着我妥协,向她认错。
可我眼底没有半分动容,旁人怕了她背后势力,我不怕。
当年我抱着母亲冰冷的尸首苟延馋喘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如今私生女的女儿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人生,我岂会退让。
我冷冷的合上册子,递给身侧的王公公。
“将军府与侯府如何,与我何干。”
“本座为陛下选秀,自有选秀的规矩。”
“沈小姐品行不端,名为不正,拖下去,永不录用。”
她和她母亲引以为傲的光鲜生活,今日我便要亲手撕开。
2.
翌日清晨,我正为入选秀女筛选宫殿。
小太监说靖远侯府沈夫人在偏殿求见。
我踏入偏殿她正巧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时,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张脸我虽只见过一次,可却深深印在我脑海里。
六岁那年,外祖将一女子带进了侯府,母亲被吓的站在廊下脸色惨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子是外祖的私生女,怀里的女孩是私生女和父亲所生。
一夜之间,她占了母亲的嫡女名头,占了将军府的正妻之位。
而我们母女却被当作乞丐扫地出门。
如今这位春风得意的沈夫人却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她环顾四周,眼里满是轻蔑。
“尚宫大人好福气啊,年纪轻轻殿宇就这般气派,怕是后宫娘娘们的住所也不过如此吧。”
她在殿中踱步,纤细的手指拂过殿**的青花浮雕。
“只可惜,住着再好的殿宇,也是宫里的奴婢,过的也是仰人鼻息的日子。”
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沈夫人有话直说吧。”
她轻笑一声,转过身:“我女儿云华的事,你可想好了?”
“昨天的事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沈小姐资质不符。”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吧。”
我静静的看着,却没有动。
“宫中女官考绩记录,三年一评。”
她笑着走近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入尚宫局不过两年,距离下次考评还有一年时间,到时候能不能坐稳这把椅子,你说的可不算。”
我冷笑一声轻嗤:“怎么,沈夫人连考评女官都能插手?”
她掩唇一笑:“只是认识几位考评官罢了,大人若肯通融,云华的事就此翻篇,你往后的路自然顺遂”
她顿了顿,抬眸冷笑:“若不肯,大人恐怕就要另谋高就了。”
我抬手拿起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撕碎。
“多谢沈夫人好意,可本座从不受人胁迫。”
苏婉清笑容僵在脸上,拍案而起:“别以为攀附上了九千岁,就能只手遮天了,难不成他大的过当今陛下?”
“一个靠阉人上位宫女,也想拿捏我靖远侯府的人。”
“他保的了你一时,难不成还保的了你一世?”
她死死的盯着我,笃定我一介宫官,绝不敢与她碰硬。
可她不知,我曾为了活命和野狗抢食,也曾为了这个位置,满手鲜血。
而她口中的九千岁,十二岁便被送去别国做了质子,在冰天雪地里熬了整整七年。
回来后,他只用三年就架空了皇权,将天子变成了傀儡,朝廷上下早已都是他的人。
那年他救下我,命人将我带回宫里,他教我立足,予我权柄。
我们之间,无关风月,只有恩义,他是世界上唯一给我活路的人,我们不是谁攀附谁,而是彼此搀扶。
我冷冷的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夫人未免太瞧的起自己,也太低估本座了。”
“选秀定论已下,绝无更改的道理,请回吧。”
苏婉清脸似乎没想到我会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死死的盯着我:“尚宫大人真是好胆量,但愿我父亲万寿节归朝,将此时禀告陛下时,你还能这么硬气。”
话落,她甩袖离开。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冷笑一声,陛下又如何,当今局势,她依旧看不清。
3.
自苏婉清离开后,宫里的风向大变。
往日人人恭敬逢迎,如今他们却畏我怕我,对我避之不及。
夜里,王公公替我掌了灯后,犹豫着开口。
“大人,现在宫里人都传九千岁他外出途中遭人暗算,已经失踪,怕是凶多吉少了。”
闻言我手中茶杯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知道了。”
王公公急了:“您不担心吗,若九千岁真出了事,那靖远侯府那边…”
我打断他,强装镇定:“他不会有事。”
王公公偷看了我一眼,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我起身走到窗前,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
那个在敌国苦熬了七年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可心里那一点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万寿节宫宴前夕。
靖远侯府沈崇站在廊下,我远远的看向他,恍如隔世一般。
他转身看我,却认不出我这张与他相似的脸。
“我听闻大人日夜操劳,便让人寻了这珠子,权当赔礼了。”
我看向他手里鸡蛋大小的夜明珠,不觉苦笑一声。
这是我母亲的陪嫁,小时候我怕黑,这颗夜明珠就放在了我的闺房。
见我没有伸手接,他也不急。
“本候听闻大人幼时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吃尽了苦头。”
沈崇说这话时没有一丝波澜,只直直的盯着我。
“我能理解你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统管后宫,若这个时候入宫一个贵女,势必会分走你的权利,你有忌惮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可本侯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自落选后整日以泪洗面,我实在心疼。”
“所这次趁着宫宴,我来恳求大人,给云华一个机会,日后,侯府,将军府都是你的后盾,我敢保证,只要云华在一日,你的地位就会屹立不倒。”
“你的身世我也会烂在肚子里,保管没人知晓。”
他说的情真意切,把珠子又向我递了递。
我抬手挡了回去。
“多谢侯爷好意,可本座从未将身世视为污点。”
相反,我还要多谢这份经历。
沈崇一怔,双手僵在半空。
“看来大人是不肯给本侯一个面子了。”
他脸上染上愠怒。
“听闻尚宫与九千岁素来交好,可知道,他已经失踪多日,生死不明?”
“失了这个依仗,你以为,还有好日过?”
夜明珠的光辉映着他的脸,如今他鬓角生出了白发,人却依旧如当日一般冷血。
为了那个偷走我母亲身份的人,想再次将我推进深渊。
我避而不答,反问道:“侯爷觉得沈云华的身份,真的配入宫为妃吗?”
沈崇双眼微眯,不屑的冷哼:“贱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华身份贵比公主,她入宫不过是板上钉钉,连陛下都默许了,只有你死活不肯,到底是何缘由?”
我冷笑一声:“那侯爷就到陛下面前问问吧。”
4.
宫宴开始,我紧随沈崇进入殿。
沈云华被众星捧月搬拥簇在**,苏婉清坐在本该属于母亲的位置上。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朝我勾了勾唇角。
“九千岁没了,无人给你撑腰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酒过三巡,不只是谁提了一句:“听闻侯府嫡女舞艺堪称上京一绝,今日万寿,何不请沈小姐献上一舞,为陛下祝寿?”
皇帝扫了一眼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松了口气,随即下令:“准。”
沈云华起身,垂手行礼,碧色裙摆如水波般轻盈,显然是有备而来。
丝竹声起,她长袖舒展,腰肢柔软如柳,每一个眼神都透露着妩媚。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一曲终了,沈云华盈盈一拜。
“好。”
皇帝拍着手,带着少见到兴奋:“沈家嫡女果然名不虚传,赏。”
台下沈崇与苏婉清对视一眼,随即起身。
“陛下,臣有一事,想借万寿之喜,求陛下恩典。”
殿内瞬间安静。
“臣女云华,自幼习礼,德才兼备,前日选秀却被尚宫无故撂了牌子,判了永不录用,臣斗胆请求陛下做主,恢复小女选秀资格。”
席首的老将军,须发花白,却腰背笔直。
“老臣附议,云华是臣的外孙女,品貌俱佳,满城皆知,那尚宫来历不明,**一己好恶就断了她的前程是在不公。”
两人一唱一和,将我置于死地。
满堂的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皇帝也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崔尚宫,可有此事?”
我从偏殿走出,下跪行礼。
“回陛下,沈小姐选秀落选,确有此事,可臣是按规矩办事,并无不妥。”
他随即似鼓足了勇气一般,拍案而起:“崔尚宫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权谋私。”
“着撤其尚宫之位,贬为宫女,此生不可再考女官。”
他目光再次落在沈云华身上,两人眼神交汇难舍难分。
“传朕旨意,靖远侯府嫡女,沈云华才貌双全,甚得朕心,着即入宫,封为…”
“陛下。”
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旨意。
满朝文武纷纷转头,九千岁缓缓入殿。
烛火拉长了裴珩的影子,将几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沈云华笑容僵在脸上,惊呼着出声:“你…你不是死了嘛?”
裴珩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径直越过众人,站到了陛下身侧。
此刻在裴珩的面前,他显的渺小不堪。
“陛下,沈云华身份不正,不配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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