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下午三点，面包车在璜山镇的石牌坊前“嘎吱”一声刹住，像垂死的兽吐出最后一口气。
陈默率先下车，冷风裹着细雨劈头盖脸砸来。他拉紧冲锋衣领子，抬头看那石牌坊。“璜山福地”四个大字，隶书阴刻，但“福”字缺了右半边那一点，像是被人用凿子生生挖掉的，露出底下惨白的石芯。
周锐抱着设备箱跟下来，声音发虚：“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不是寻常古镇旅游区的安静，是死寂。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两侧白墙黑瓦的老宅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的灯笼是褪了色的白，在风里轻轻晃，像吊着的死人脚。明明是正月十五，本该鞭炮喧天、孩童嬉闹，可这里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林见深划着手机，眉头皱起：“导航显示是这儿。但信号只剩一格了。离线地图显示，沈家老宅在镇子最深处，要穿过整条主街。”
“那就走。”陈默从后备箱拖出登山包，里面是七天的食物和水，还有父亲给的那把军刀，沉甸甸地贴着腰侧。
苏晚晴最后一个下车。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冲锋衣，在一片灰蒙蒙的古镇里扎眼得像滴血。她抬头看了眼牌坊，忽然笑了：“‘璜山福地’？福字都没了，这地方能是什么福地？”
陈默背起包：“少说两句。小雨，跟紧我。”
夏小雨抱着她的泰迪熊，小步跟在陈默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两旁的老宅瞟。那些雕花木窗的缝隙后，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可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她小声说：“陈队，我觉得……好多人在看我们。”
“正常，封闭古镇，少见外人。”唐薇走在她身侧，声音平静，但手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那里有支强光手电和一把手术剪。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主街很长，两侧店铺全关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的脸斑斑驳驳，眼睛处恰好脱落，留下两个黑洞，像被挖了眼。
唐薇忽然说：“那儿有家店开着。”
巷子深处，确实有家铺子门虚掩着。一块歪斜的木牌“沈记杂货”，字迹模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在这片死灰里，那点光暖得诡异。
“吱呀——”陈默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又干又涩，像老人磨牙。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蒙尘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和香烛气混合的怪味。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低头用一块黑布擦拭什么。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的问：“买什么？”
陈默上前，尽量让语气和缓：“老人家，我们想去沈家老宅，请问怎么走？”
老头擦东西的手停了。他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枯树皮似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眼珠浑浊泛黄。他的视线在六人脸上慢慢扫过，像在点数。扫到夏小雨时，停顿了两秒，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老头声音更低的问：“外乡人？”。
林见深抢着说：“是，来做直播的。就是拍视频，让外面人看看咱们璜山镇的老宅子，宣传宣传……”
老头怪笑起来，露出稀疏的黄牙，牙缝乌黑：“宣传？沈家的戏，是该开锣了。七十年了，终于凑齐了。”
苏晚晴上前一步，红冲锋衣在昏光下刺眼：“什么凑齐了？”
老头不答，低头在柜台下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掏出六根白蜡烛。蜡烛粗如儿臂，惨白惨白，没任何装饰。他用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包了，推到柜台边沿说：“拿着，晚上用。别用电，沈家老宅的电……”不干净。”
”陈默问：“什么意思？”
老头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擦手里那东西。这时众人才看清，那是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得模糊，只能照出人影的轮廓。老头用黑布一遍遍擦，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多少钱？”陈默掏钱包。
老头摆摆手，依旧低着头：“不要钱。走吧，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转第三栋，门口有石狮子的就是。”
陈默拿起蜡烛，报纸包得松，露出一截惨白的蜡体。触手冰凉，不像蜡，倒像某种油脂凝固的。
老头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朝里墙坐着，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忽然说到：“记住，进去后，听到戏声别出门，看到灯笼别数数，镜子别对着床。”
周锐问：“为什么——”
“走！”老头猛地拔高音量，那破锣嗓子在狭小店铺里炸开，震得货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六人吓了一跳，几乎是退着出了店。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接着是插门闩的“咔哒”声，干脆利落。
站在湿冷的街上，众人面面相觑。
“怪人。”周锐嘀咕，抱紧了怀里的设备箱。
林见深却兴奋地翻出笔记本记录：“听到戏声别出门——说明宅子里晚上会有唱戏声！看到灯笼别数数——灯笼不能数，是不是数了就会出问题？镜子别对着床……”他看了眼苏晚晴随身带的小化妆镜，“镜子是通灵媒介，对着床容易照到不干净的东西……这老头懂行啊！”
“装神弄鬼。”苏晚晴嗤笑，但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冲锋衣拉链，来回滑动。
陈默把那包蜡烛塞进背包，抬头看了眼杂货铺二楼。木窗紧闭，但窗帘的缝隙后，似乎有张脸一闪而过，苍白，模糊。陈默说：“先去找老宅。”
众人继续往前走。主街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老宅像沉默的兽蹲在雨雾里。夏小雨越走越慢，她总觉得那些窗户后面有眼睛，很多很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等等。”唐薇忽然停下。
“怎么了？”
唐薇蹲下身，手指抹过青石板路面。指腹上沾了暗红色的东西，在雨里微微晕开。
周锐声音发颤：“是血吗？”
唐薇凑近闻了闻，摇头：“朱砂。有人在地上撒了朱砂线。”
果然，仔细看，青石板缝里断续续续有暗红色粉末，连成一条极细的线，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林见深脸色严肃：“镇邪。朱砂辟邪，撒成线，意思是这条线里面的东西……不能出来。或者外面的东西，不能进去。”
“你是说，整条街被朱砂线封住了？”陈默皱眉。
“不止。”唐薇站起来，指向两侧屋檐下那些白灯笼，“你们看灯笼的朝向。”
众人抬头。那些白灯笼全都微微向街道内侧倾斜，灯笼纸泛黄，但仔细看，每只灯笼底部都用墨笔画了个极小的符，像只闭合的眼睛。
林见深声音发干：“灯笼引路，朱砂封界。这是民间镇大煞的阵仗。沈家老宅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整条街镇着？”
没人回答。
雨渐渐密了，打在青石板上“噼啪”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跟在身后。
终于走到主街尽头，左转，第三条巷子。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高墙斑驳，爬满枯死的藤蔓。第三栋宅子前，果然蹲着两尊石狮子。
左边那尊狮子头缺了半边，像是被什么重物砸掉的，断面参差。右边那尊脚下踩的绣球裂了道缝，缝里长出一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宅门是厚重的朱红色，但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头。门楣上悬着块匾，“沈宅”两个大字，颜体，但“沈”字的三点水褪色了，只剩“审”字孤零零挂着，像“审宅”——审判之宅。
“是这儿了。”陈默深吸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锁，但沉重异常。他用了七八分力，那门才“嘎——”地一声，缓缓向内打开，门轴摩擦的声音又钝又长，像垂死者的叹息。
门内，天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点，照见一个四方的天井。青石板缝里荒草枯黄，有半人高。天井中央是座戏台，飞檐翘角，木雕繁复，但大多残破了。戏台下，整整齐齐摆着六把太师椅，红木的，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有人打扫过？”唐薇蹲下摸了摸椅子面，手指上几乎没灰。
林见深兴奋地跨进门，举着手机四处拍：“不可能，这地方几十年没人住了。看这规制，典型的民国中西合璧！二楼是走马廊，三楼应该是绣楼！这戏台保存得太完整了，简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个穿红色戏服的人影，背对着他们，水袖垂地，一动不动地立在戏台中央。那人影高挑，长发披散，背脊挺直，但站姿古怪——脚尖踮着，后跟离地，整个人像被根无形的线吊着。
风穿过天井，吹得戏服下摆微微晃动。
那红色，艳得刺眼，像刚泼上去的血。
小说《子时三刻，戏开场》 子时三刻，戏开场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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