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昭等了三日。
这三日里,京城的雪一直没有落下来。
天却一天比一天沉。
铅灰色的云压在姜府上方,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庭中梅枝还未开,枯瘦的枝桠刺向天幕,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姜昭昭的手还包着药纱。
上一回,她故意打翻李柔娘端来的药碗,热药泼在手背上,烫出一大片红肿。李兰因心疼得眼眶发红,连着几日都不许她乱跑,只让她窝在榻边。
李柔娘也日日来看她。
“昭昭这回可吓坏姨母了。”
“你娘亲身子弱,你也病着,往后可不能再这样胡闹。”
“姨母知道你孝顺,可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哪能事事都由着性子来?”
姜昭昭每次都乖乖点头。
她垂着眼,抱着李兰因给她缝的小暖枕,声音又软又怯。
“昭昭知道了。”
李柔娘摸她的头,她也不躲。
沈明姝来看她,她也会像从前一样喊姐姐。
只是没人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数日子。
一日。
两日。
三日。
前世她死后,曾听沈明姝提过一句。
“那年腊月初九,城西破庙下了好大的雪。若不是我那日去慈恩寺送冬衣,哪里会遇见裴怀厌?”
腊月初九。
城西破庙。
大雪。
姜昭昭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像把一枚烧红的钉子钉进骨头。
那是沈明姝前世最大的机缘。
一个被她从雪地里捡回去的少年,后来成了满京城都惧怕的裴怀厌。
阴鸷、狠戾、杀人不见血。
沈明姝给他一口热粥,一件旧披风,便让他记了一生。
沈明姝倚仗的,她这一世都要夺。
那条前世替沈明姝咬人的恶犬,她也要先捡回来。
腊月初九这日,天还未亮,姜昭昭便醒了。
窗外冷得厉害,薄霜凝在窗纸上,像一层碎玉。屋里银丝炭烧得暖,她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听风。
风从檐下掠过,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要下雪了。
姜昭昭慢慢坐起来。
守夜的小丫鬟春桃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过来:“姑娘醒了?可是手又疼了?”
姜昭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药纱缠了一圈又一圈,包得像只小小的白馒头。
她摇头,声音小小的。
“不疼。”
春桃松了一口气,正要替她掖被角,姜昭昭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春桃,你帮我做一件事。”
春桃一愣:“姑娘要什么?”
姜昭昭抬起眼。
八岁的小姑娘,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气,看起来软乎乎的,像只被窝里钻出来的小猫。
可她说出的话,却叫春桃听得一头雾水。
“你去明姝姐姐院里,就说我手疼得厉害,哭着要她过来陪我抄《药师经》,给娘亲祈福。”
春桃眨眨眼:“可姑娘不是不疼吗?”
姜昭昭认真道:“一会儿就疼了。”
春桃:“……”
她实在没听懂。
姜昭昭又道:“你要说得急一些,就说我哭得谁也哄不好,只肯要明姝姐姐。还要让绿萼姐姐也知道。”
春桃更糊涂了:“姑娘为何要让表姑娘过来?”
姜昭昭垂下眼,软声道:“因为我想姐姐了。”
这话听起来很像小孩子闹脾气。
春桃没有再多问。
姜昭昭平日确实爱黏人,尤其这几日烫了手,又做噩梦,常常哭着要夫人、要表姑娘、要父亲。
府里上下都当她是惊着了,只觉得她可怜,没人会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心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春桃走后,姜昭昭坐在榻边,慢慢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今日沈明姝原本会出门。
前世那日,李柔娘让沈明姝带着冬衣和热粥去城西慈恩寺,做一场善名。
雪夜施衣,破庙救人。
多好的名声。
多好的机缘。
这一世,沈明姝还想去?
不成。
她要把沈明姝绊在姜府。
哪怕只绊住一个时辰,也够了。
小孩子做不了太复杂的局。
可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办法。
哭一哭,闹一闹,说一句“我只要姐姐”,便足以让沈明姝这样爱惜名声的人不得不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沈明姝来了。
她披着月白斗篷,身后跟着绿萼。风雪尚未落下,天色却灰得厉害,衬得她一张小脸越发清婉。
“昭昭。”
沈明姝一进门,便满脸担忧地走到榻前。
“听说你手疼得厉害?”
姜昭昭窝在被子里,眼圈红红地看着她。
“姐姐。”
她声音拖得软,像真的受了天大委屈。
“昭昭梦见娘亲病得更重了。昭昭害怕,想抄经给娘亲祈福,可昭昭手疼,写不了字。”
沈明姝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焦急。
今日李柔娘原本让她去城西。
车马都备好了,冬衣也装好了。
若耽搁久了,那边的事怕是要误。
可眼下姜昭昭哭着要她,若她不管,传出去便成了她不顾妹妹,不敬病中的姨母。
沈明姝轻坐到榻边,温柔道:“昭昭别怕,姐姐替你抄。”
姜昭昭立刻从被窝里探出手,抱住她的胳膊。
“姐姐真好。”
沈明姝笑得温婉。
“你我是姐妹,姐姐自然疼你。”
姐妹。
姜昭昭心口一阵冷笑。
前世她死在红帐前,沈明姝站在她尸身旁,也是这样一张温柔脸。
妹妹,别怪我。
你从小什么都有。
这一次,让我一回,又怎么了?
姜昭昭低下头,将眼底的恨压了下去。
她不能急。
她现在只有八岁。
八岁的小姑娘,不能恨得太明显。
她只需要拖住沈明姝。
“姐姐要抄满一卷。”姜昭昭小声道,“少一个字,菩萨会不会不保佑娘亲?”
沈明姝指尖一顿。
一卷《药师经》,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绿萼在旁忍不住道:“姑娘,咱们今日还要……”
沈明姝抬眼看她。
绿萼立刻闭了嘴。
姜昭昭装作没听见,把经书往沈明姝手边推。
“姐姐,昭昭陪你。”
沈明姝看着她,笑意仍柔。
“好。”
姜昭昭乖乖坐在旁边,看沈明姝铺纸研墨。
可她心思根本不在经书上。
她在等。
等第一片雪落下来。
约莫一炷香后,窗外忽然一暗。
春桃跑进来,惊喜道:“姑娘,下雪了!”
姜昭昭猛地抬头。
窗外果然落雪了。
起初只是细小的雪粒,像盐一样洒在石阶上,很快,雪势便大起来,簌簌落满庭前枯枝。
她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来了。
就是今日。
她不能再等。
姜昭昭忽然捂住肚子,轻轻“哎呀”了一声。
沈明姝停笔:“昭昭怎么了?”
姜昭昭皱着小脸:“我想吃李记的糖炒栗子。”
沈明姝一怔。
“这个时候?”
“嗯。”姜昭昭眼睛湿漉漉的,“我手疼,心里也疼,想吃甜的。”
这话实在孩子气。
沈明姝有些为难:“雪下得这样大,叫厨房给你做些甜汤可好?”
姜昭昭摇头。
“不要甜汤,就要城西李记的栗子。”
绿萼忍不住道:“昭昭姑娘,城西那么远,雪又大,哪能说去就去?”
姜昭昭立刻眼眶一红。
“我又没让姐姐去。”
她低下头,委委屈屈地揪着被角。
“我知道姐姐忙。姐姐去抄经吧,昭昭不吃了。”
这话说得懂事极了。
沈明姝若真不管,倒显得她连病中妹妹一口栗子都舍不得。
沈明姝温声道:“姐姐让人去买。”
姜昭昭却摇头:“别人买的不好吃。”
她看向春桃。
“春桃知道我要哪一家。春桃陪我去。”
春桃吓了一跳:“姑娘,夫人不会准的!”
姜昭昭立刻道:“不告诉娘亲。”
春桃脸都白了:“这怎么成?”
姜昭昭小声说:“我就坐车里,不下车。买了就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我想吃甜的……手疼……”
八岁的小姑娘哭起来,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沈明姝心里烦躁,面上却还要温柔。
她如今被经书绊住,一时走不开。若不答应,姜昭昭闹起来,李兰因那边必定惊动,到时她更脱不开身。
不如让姜昭昭去买什么栗子。
一个小孩子,坐车出门转一圈便回来,能耽搁什么?
沈明姝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多带两个人,早去早回。”
姜昭昭破涕为笑。
“姐姐最好了。”
半个时辰后,姜昭昭裹着厚厚的斗篷,被春桃扶上了小马车。
她身量还小,坐在车里,只露出半张白生生的小脸。
春桃一边替她捂手炉,一边小声嘟囔:“姑娘这样偷偷出门,夫人知道了定要生气。”
姜昭昭低声道:“不让娘知道。”
春桃更苦了脸:“可是姑娘,咱们真去买栗子?”
姜昭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雪。
雪已经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车轮压过薄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放下帘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去城西破庙。”
春桃愣住。
“什么?”
姜昭昭转头看她。
她眼睛还带着哭过的红,脸颊小小的,“春桃,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城西破庙有人快死了。”
春桃脸色一白:“姑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所以我要去看看。”姜昭昭握紧手炉,“若没人,我们就买栗子回来。若有人……”
她停了停。
若有人,那就是她抢到了。
春桃急得快哭了:“姑娘,城西破庙那种地方,都是乞丐和流民,脏得很,您怎么能去?”
姜昭昭看着她,忽然问:“若真有人快死了,我们不去,他是不是就死了?”
春桃哑住。
八岁的姜昭昭说不出太多大道理。
她只会用最简单的话堵住别人。
小姑娘红着眼,裹着厚斗篷,像一团雪里捧出来的玉。她轻轻说:“娘亲说,见死不救,菩萨会生气。”
春桃哪里说得过她。
马车一路往城西去。
越往西,街巷越窄,风雪也越冷。
小说《重生后我抢了假白月光的阴湿恶犬》 第5章 试读结束。
重生后我抢了假白月光的阴湿恶犬完整版在线阅读(主角姜昭昭周晏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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