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夭是被猪拱醒的。
确切地说,是圈里那头老母猪发了疯似的撞栅栏,咚咚咚的声响从后院传进屋里,连炕都跟着震动。
姜夭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透了。
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去年的腊肉。
她认得这间屋子,这是她的家。
姜夭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略微粗糙,即使是她时常保养,却也因为要杀猪而比常人更粗糙。
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杂**错,和她十八年来一模一样。
不对,她明明记得她死了。
她记得那把刀从肩头砍下来,记得血从伤口涌出来的温热,记得姜明远哭着喊她姐姐,记得那个狗男人抱着她,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的。
他叫她醒醒,他说他喜欢她。
然后她一口气上上不来,还没来得及骂他,就死了。
死之前,她听见有人在喊“殿下”。
这两个字像闪电一样,从她脑子里劈过去,把前世的记忆劈成两半——
一半是她傻乎乎地救人,好吃好喝伺候两月,人家问她有什么愿望,她指着猪圈说“我想要一百头猪”,男人当场黑了脸,拂袖而去。
另一半是血泊里,他抱着她哭成狗,说喜欢她。
喜欢她,那两个月也没见他说?
但凡他有一点表露心意,看在他那么好看的份上,她也不会不同意啊!
“姐!姐你起了没?”
姜明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外头有个人,浑身是血,倒在咱家后院墙根底下!”
姜夭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泥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灶膛里刚窜起来的火苗,噼里啪啦地烧着。
来了,那个殿下,他来了。
院墙根底下,一个人蜷缩在杂草堆里,月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本来的颜色。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
姜夭蹲下来,把他翻过身来。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她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
上辈子亏大了。
这张脸,她看了两月都没看够。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矜贵凌厉的气韵。
像是哪座深山古寺里供着的神像,被人偷下了凡尘,沾了血,染了尘,却依然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殿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眼底却亮得惊人,“这回,咱们可得好好算算账了。”
“明远,”她头也不回地喊,“烧热水。别声张。”
“姐?听话。”
姜明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到底没多问,转身进了灶房。
姜夭把人扛起来,百来斤的分量在她身上轻飘飘的,跟扛了半扇猪肉似的。
她把男人放到炕上,转身去翻柜子里的金疮药。
上辈子她就是太实诚了。
救人就是救人,连人家什么身份都没问,好吃好喝伺候两月,最后就落了个啥都没得到。
这辈子不一样了。
殿下,那是殿下,不管太子还是王爷,都比她圈里那个老母猪值钱多了。
姜夭拿出金疮药放在炕桌上,低头看着昏迷中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映在窗户纸透进来的晨光里,明晃晃的,像腊月里突然开了一树桃花。
“这回,我可不能只选猪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姜夭掰着手指头算——够他养好伤,够她套出他所有的底细,更够她把上辈子没摸上的腹肌摸个够本。
李承珩第三日巳时便醒来了,他是被一阵猪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穿透墙壁和窗户纸,直直地撞进耳朵里。
他皱了皱眉,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够到了水面。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根灰扑扑的房梁,上面挂着干辣椒和腊肉。空气里有一股猪粪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他活下来了。
昨晚被人追杀,他从马上摔下来,凭着最后一口气翻过一道矮墙,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这地方,应该是哪户农家。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砸在石头上的泉水。
李承珩偏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往前走了两步,那张脸便从光影里浮出来。
李承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京城最娇艳的花朵,见过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闺秀,见过父皇后宫三千佳丽。
他以为世间美人大抵如此,脂粉堆砌,珠翠环绕,美则美矣,却像画上的仕女,看久了便觉得寡淡。
可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的美是野生的,是田埂上不管不顾疯长的野花,是山涧里劈开石头奔涌出来的泉水。
一张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五官明艳张扬,眉眼间自带三分锋利,她手里没刀,但那股子劲头,像随时能从身后抽出一把刀来。
她的嘴唇没有涂脂粉,却是天然的、饱满的、胭脂一样的红。
乌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李承珩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诗来。他从前觉得《诗经》夸张,世间哪有那样的女子?现在他知道了有。
“看够了没?”
姜夭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承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
他移开目光,嗓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你是该谢我,不然你早死了。”
她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动作不算温柔,但莫名地妥帖,“你昏了一天一夜,伤口我上了药,应该没啥大事。不过你得静养,别乱动。”
“这是哪里?”
“清河县,大富村姜家。”
她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炕桌上一个红薯,咬了一口,“我叫姜夭,夭折的夭。”
这介绍让李承珩微微皱眉,哪有姑娘家这么介绍自己的?
而且明明应该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夭”。
“你叫什么?”姜夭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问,“总得有个名字吧,我不能一直喊喂。”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暴露身份。追杀他的人还在附近,若是走漏了风声,不仅自己有危险,还会连累这一家无辜之人。
“姓李,”他说,“行二。”
姜夭咬着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李承珩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她继续嚼,点了点头:“李二?行吧,李二就李二,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端粥。”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算计,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李二,”她说,“你可欠我一条命啊。”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李承珩躺在炕上,盯着那根挂满干辣椒的房梁,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农舍,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灶房里,姜夭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没喝。
她刚才在他眼里看到了惊艳。
上辈子她也看到了,但没当回事。
她一个杀猪的,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多卖两斤肉。
这辈子她可不会那么傻了。
姜夭李承珩无弹窗在线阅读 第2章 姜夭李承珩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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