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没人叫她。
但她已经习惯了。
每次来这个家,每次参加这种场合,最后收碗洗盘子的都是她。
婆婆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看着我妈忙前忙后,跟方慧说:”这亲家母,别的不行,干活倒是勤快。”
方慧笑着附和:”可不是嘛,有这么个勤快亲家,你省心了。”
我走进后厨的时候,我妈正弯着腰刷一口大铁锅。
酒店的后厨灯光惨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弓起的脊背上。
她看见我进来,赶紧往外推我:”你出去陪客人,这儿油。”
“妈,酒店有洗碗工,不用你洗。”
“我闲着也是闲着。”她头也不抬,”你快出去,让你婆婆看见你不陪客人,又该说了。”
又该说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粗糙的手泡在灰黄的洗碗水里。
她的背比三年前佝偻了很多。
三年前刚退休的时候,她还会去跳广场舞,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搬到我们家之后,广场舞没去过了,书法课也退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白天带安安,下午买菜洗衣服,晚上做晚饭收拾厨房。
从早忙到晚,全年无休。
没有工资。
倒贴家用。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凉得刺人。
“妈,你别洗了。”
她笑了一下:”傻孩子,一家人,洗几个碗算什么。”
一家人。
她总说这三个字。
可这一家人里,谁把她当过一家人?
三年前,安安刚满一岁。
我产假结束要回公司上班,家里必须有人带孩子。
周明说请个保姆,他来出钱。
婆婆一听就急了,坐在客厅拍大腿:”请什么保姆?外面那些保姆谁信得过?你们见天不在家,保姆万一亏待了我孙子怎么办?”
周明问她:”那妈你来带?”
婆婆摆摆手:”我腿不好,带不动小孩。再说了,我上午还要去跳舞呢。”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我妈。
“亲家母不是刚退休吗?正好没事干,过来帮帮忙呗。自家人放心。”
我妈当时还在犹豫,我替她挡了一句:”我妈刚退休,正准备去上老年大学。”
婆婆当场就沉了脸:”上什么老年大学?孙子跟老年大学哪个重要?”
周明拉了拉我的袖子,给我使眼色。
晚上回了卧室,他跟我说:”让你妈来帮帮忙怎么了?我每个月给我妈三千块保姆费,你妈来了我就把这钱给你妈。自家人带孩子比外人强。”
三千块保姆费给我妈。
我信了。
第二天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二话没说,第三天就提着行李箱来了。
她把老年大学的书法课退了,把广场舞队的位置让给了别人,把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小房子锁上门,搬进了我们家的次卧。
次卧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妈说:”够了够了,我一个人住,不用多大地方。”
她来的第一个月,每天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拖地。
我问周明:”你说的保姆费,给我妈了吗?”
周明说:”给了给了,我转给我妈了,让她转交。”
我妈那边,我也问了。
“妈,周明说每月给你三千块带孩子的钱,你收到了吗?”
我妈连连摆手:”你婆婆说了,都是一家人,不用给钱。我带自己外孙,哪能要钱呢?”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我去问婆婆,婆婆笑呵呵地说:”亲家母自己说不要的,我总不能硬塞吧?再说了,都是自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周明每个月照样给她转三千。
我跟周明说了这事,说那三千应该直接转给我妈。
周明不耐烦地把手机翻了一下:”你看,这钱是给我妈的,我妈怎么分配是她的事。你要是嫌你妈吃亏,你自己给她钱呗。”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悄悄给我妈转一千块。
我妈每次都退回来,说”你自己留着花,妈有退休金”。
退来推去,她一次都没收。
可她的退休金,全花在了我们这个家里。
超市买米买油是她的卡。菜市场买菜买肉是她掏现金。安安的尿不湿、奶粉、玩具,只要她去买,就从自己兜里出。
有一次我翻到她的银行存折,三年前退休时账上有八万多,是她当了三十年老师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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