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京城热得能把鸡蛋煎熟。
国公府后花园的池塘边，一根鱼竿歪歪斜斜地杵在石头缝里，鱼线垂进水中纹丝不动。
鱼竿的主人沈昭正躺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草帽盖着脸，鼾声震天响，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丝，亮晶晶的。
他旁边摆着三个空酒坛子，一碟啃得精光的花生壳，和一本翻到第三页就再没翻过的《治国策论》——主要用来垫屁股。
“少爷！少爷！”
管家老赵一路小跑过来，脚下踩翻了一个酒坛子，骨碌碌滚进池塘里，惊得锦鲤四散。
沈昭纹丝不动。
老赵弯腰凑到他耳边：”少爷，大小姐来信了！”
沈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看。”
“可是大小姐她——”
“让我猜猜。”沈昭草帽底下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是不是又写了一封弟弟一切安好，姐姐亦无恙的报平安信？上次她说无恙，我信了。上上次她说无恙，我也信了。你觉得这次她会说什么？”
老赵咽了口唾沫：”这次……不太一样。”
沈昭掀开草帽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老赵把信递过去。
沈昭接过信，展开，从头看到尾，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又从尾看到头，还是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坐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备马。”
“啊？”老赵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少爷上一次主动说”备马”两个字，还是三年前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花楼。
“少爷您要去哪？”
“安远侯府。”
“去做什么？”
沈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拎起那本《治国策论》，随手丢进池塘里，激起一片水花。
“去给我那好姐夫上一课。”
“教……教什么？”
沈昭歪头想了想，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让老赵后背一凉——他在国公府待了三十年，只在老国公上战场前见过同样的表情。
“教他怎么用膝盖走路。”
半个时辰后，沈昭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个书童，出了国公府的侧门。
书童叫小福，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一样，颠在马背上快散架了。
“少爷，咱们就带这么点人去？”小福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官道，”国公爷知道吗？”
“不知道。”
“那夫人知道吗？”
“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
沈昭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就行了。”
小福嘴角抽了抽。
我知道有什么用？我一个十三岁的书童，手无缚鸡之力，去侯府能干什么？给人家端茶倒水吗？
“少爷，安远侯好歹是个侯爷，咱们要是跟人家闹起来——”
“闹什么。”沈昭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我就是去看看姐姐，顺便在姐夫家住几天。串个亲戚，很合理吧？”
小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总觉得这个”串亲戚”，串着串着，侯府就该换主人了。
京城到安远侯府所在的青州，快马三天路程。
沈昭走了五天。
因为他中途拐去一家酒楼喝了半天酒，又在路边茶摊跟人下了一下午棋，还在一个破庙里睡了一整天——理由是”赶路太累了”。
小福快疯了。
“少爷您到底急不急？大小姐那封信——”
“急什么。”沈昭躺在破庙的供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房梁，”我姐又不是今天嫁过去的，她在侯府三年了。早几天晚几天，有区别吗？”
小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昭闭上眼睛。
屋顶有个洞，月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一直在笑。
但小福注意到，他枕在脑后的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第五天傍晚，青州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
沈昭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城头飘着的旗子。
“小福。”
“在。”
“你说一个人脸盲五次，正好五次都把自己老婆认成小姨子，这概率大不大？”
小福想了想：”不大。”
“你说一个人脸盲认错了人，不但不道歉，反而要把小姨子抬为平妻，这合理不合理？”
小福使劲摇头：”不合理。”
“你说我姐当年嫁过去的时候，十里红妆，整个京城都羡慕。现在三年过去了，她给我写信，一笔一划都稳得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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