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之年的奇妙接口》这部小说看得很舒适,有一种越看越想看的感觉,罗林先生笔下这部小说有一种神秘色彩,还有小说还有很多笑点令人看得不乏味.非常不错的一部小说!主要讲述的是:徐鹏勇也不介意,手腕一转,又递给周海涛,接着是另外三人。没人接。那包口香糖像带着电,让空气噼啪作响。他扯了扯嘴角,像………
《千禧之年的奇妙接口》这部小说看得很舒适,有一种越看越想看的感觉,罗林先生笔下这部小说有一种神秘色彩,还有小说还有很多笑点令人看得不乏味.非常不错的一部小说!主要讲述的是:徐鹏勇也不介意,手腕一转,又递给周海涛,接着是另外三人。没人接。那包口香糖像带着电,让空气噼啪作响。他扯了扯嘴角,像……
少女张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撞见来自十四年之后属于自己的“坟墓”。
没有荒草,没有土堆,只凭空出现在废弃厂房里,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生卒年份(1985年-2021年),还有一行刺目到让人窒息的字。而此刻,距离1997年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故事要回到1个小时前……
栏杆是铸铁的,刷着暗绿色的漆,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沙沙的质感。张池用力摇晃了几下,很结实,纹丝不动。只有积年的灰尘和剥落的漆皮簌簌地落下,掉进下方的黑暗里,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这种坚固反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她将要做的,不是一次危险的越界,而仅仅是推开一扇有点锈住的门。
午后的阳光从厂房屋顶的破洞中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矮墩墩的影子。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混合了煤灰、潮湿的墙体和远处隐约飘来的食堂油烟气息。是那种老工厂特有的、停滞的时间的气味。
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是厂里反复播放的歌:“一九九七年,我深情地呼唤你……”
张池却想起了另一个版本。
那是中央电视台三套的节目艾敬坐在高脚凳上,抱着木吉他,穿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短发,发梢微微向内扣着。她唱歌时的神情清清爽爽,没有夸张的妆容和手势。当唱到“他可以来沈阳/我不能去香港”时,嘴角向上扬了扬,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属于大人的复杂情绪。
张池喜欢那个版本。很多年后,当她真的站在香港铜锣湾拥挤的人流中,被铺天盖地的霓虹广告牌淹没时,她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她第一次“看见”它的这个下午。
此刻,她就站在红星电子科技厂747分厂这间遗弃的厂房仓库里。国庆节刚过不久,但节日的崭新气息似乎没能渗透进这栋灰扑扑的建筑。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在风里窸窣作响,像无意义的碎语。
她为什么要来?
因为父亲。
那个在大半年前猝然离世的父亲。在整理他书房里那个总是被忽略的旧皮箱时,张池发现了那本笔记本。
深蓝色漆布封皮,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白、微微卷起。她轻轻翻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大多是工作日志,挤满各种颜色的笔迹:蓝黑墨水抄录的繁复数据,红笔勾勒的箭头,铅笔绘制的、带有修改痕迹的简易图表。数字与符号如沉默的蚁群,规整地罗列在格线之间。偶尔在页边,会跳出几个零散的词:“校验”、“误差±0.5”、“需复核”。
还有几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会议笔记,写着张池看不懂的术语:“吴方法”、“达特茅斯”、“符号主义”……
然后,她翻到了被特别折叠的一页。
那是一幅很简单的地图,用铅笔和钢笔画着横平竖直的线条,勉强构成建筑的轮廓。更像一幅即兴的速写。张池的指尖悬在上面,目光随着那些简陋的线条移动、拼合。
从747的员工宿舍五楼的窗户向外看,与实际的景物轮廓默默对照。
一个熟悉的布局渐渐从抽象的线条中浮现出来。
这是747的地图。
在地图的右上方,一个方形轮廓被用力圈出,里面用鲜红的钢笔,画着一颗醒目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五角星。
而在这颗红星的正上方,以一种与草图迥异的、清秀舒展的行楷,写着四个字:
“这是未来。”
父亲的笔迹。
这是未来?什么意思?
张池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那行字像一声清晰的心跳,骤然落入粗糙的现实框架之中。父亲的注视,便透过这跨越时空的四个字,重重地落了下来。
现在的厂房,就是父亲标注五角星的位置。
张池在废弃厂房的尽头停下脚步。
这里本该是一堵坚实的墙,覆盖着层层叠叠、字迹漫漶的旧日标语和斑驳水渍。然而此刻,墙角处,一堆被扯开的、锈蚀成红褐色的废铁链和几块腐朽的木板,暴露出了一个向下的、幽黑的方形缺口。
缺口边缘是粗糙的水泥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撕裂了原本可能存在的金属盖板。一股比厂房内部更为浓郁的、带着地下湿冷和铁锈腥气的风,正从那个黑洞洞的方口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拂过她脚边干燥的浮尘,形成一小片缓慢旋转的灰雾。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洞口边缘。
水泥冰冷刺骨,湿气几乎瞬间就浸透了她的手套。那粗粝的质感,与厂房里干燥的灰尘截然不同。这里像是整座庞大废弃躯体上一个隐秘的伤口,一个通向其内脏深处的、未曾愈合的甬道入口。
高窗外透进的午后天光,在这里变得稀薄而无力。
张池踩上了向下延伸的第一级台阶。暗绿色的铸铁栏杆摸上去依旧粗粝而稳固,这种触感给了她最后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她没有多少犹豫——或者说,那种从踏入这座厂房起就隐约盘旋在心底的、被牵引般的感觉,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皮鞋底与湿滑水泥接触的细微声响,立刻被下方广阔的黑暗放大、吸收。她一级级向下,没多久就踩到了平坦而潮湿的地面。
那股陈腐的、地底特有的气息彻底包裹了她。
屋顶穿透而来的阳光,延伸到这里只剩下一轮极其暗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在模糊的视野边缘,她看到一根灰扑扑的灯绳,从潮湿的天花板垂下来。
她摸索着,拉动它。
“咔哒。”
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头顶,几盏嵌在水泥里的老旧日光灯管开始挣扎,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灯管两端迅速泛起橙红,随即整个管身剧烈闪烁了几下——
终于稳定地洒下了一片毫无温度的惨白光芒。
光明像一盆冷水,猛地泼洒开来,瞬间驱散了粘稠的、几乎具有质感的黑暗。
眼前的一切清晰得近乎突兀。
这里并非她想象中堆放锈蚀零件或陈年杂物的废弃洞穴,而是一个陈设极其简陋、却显然被规律使用和维护的房间。大约四五十平米,方正,水泥地面平整但潮湿反光,墙壁刷着早已泛黄起泡的石灰。
然而,与这近乎毛坯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沿着三面墙壁摆放的数张老式深褐色木桌,以及桌上那些沉默伫立、却隐隐散发着“活着”气息的机器。
是微机。张池认识它们。
几台体型敦实的微机,在电灯亮起的瞬间,也神奇地亮起了屏幕。
显示器是厚重的球面CRT。有些屏幕呈现着暗绿色的字符界面,光标在命令提示符后固执地闪烁着——那是DOS。还有两三台显示器的画面更为“现代”,呈现出蓝绿配色并带有简陋窗口元素的图形界面:Windows95。
机箱是清一色的灰白色立式塔箱,侧面开着粗犷的栅格散热孔。此刻,她能听到多台机器内部风扇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嗡嗡”转动声,合奏成一种低沉的电子蜂鸣,在这封闭空间里回荡。
这意味着它们并非完全断电,而是处于某种待机或持续运行的状态。
她的目光被最里面墙角那台机器吸引。它后面的线缆格外复杂,粗的细的、黑灰的线纠缠如蛇,钻过桌面预留的孔洞,连接着下方几个大小不一的灰色金属箱体。那些箱体毫无品牌标识,表面只有简单的开关和成排的指示灯。
此刻,红绿黄三色的小灯正以不同的节奏规律地明灭着。
幽绿和暗红的光点在惨白日光灯下显得诡秘而专注,仿佛一组沉默的、地下深处的心脏。
房间里空气依然阴冷刺骨,浸透了地底的湿气,但此刻又弥漫开一股微弱的、电子设备长期运行发热时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灰尘、臭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旧式电路板受潮后的酸涩感。
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人”存在的任何迹象。
但这些机器兀自运转着。
屏幕上,某些DOS窗口里的字符流偶尔会无声地向上自动滚动一小段,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持续输入;Win95的桌面空空如也,但任务栏角落的系统时间却在跳动——
它们记录着当下的每一秒。
张池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脚步在潮湿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一台显示着密集代码的DOS屏幕前停下。那些由字母、数字和括号组成的序列瀑布般流淌,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但这黑色背景上跃动的绿色字符,这冰冷屏幕散发出的微热,这低沉的嗡鸣……
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沉痛的那把锁。
指尖传来的、CRT显示器玻璃表面特有的那种微带静电的冰冷触感,与她父亲书房里那台机器的温度,奇异而残酷地重合。
父亲是清华大学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是这家电子科技厂当年引进的少数几位顶尖人才之一。他是厂里少数能不用字典、流畅阅读英文原版技术手册和学术论文的工程师。
张池的童年,充斥着父亲身上淡淡的松香烟草味,以及机房那种干燥的金属气息。
多少个深夜,父亲把她从儿童床上抱起来,裹着小毯子放在他那张宽大的、堆满图纸和零件的书桌前,将她圈在怀里,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教她敲入那些神奇的指令:
“C冒号,回车。”
“dir,回车。看,这是‘目录’,像不像抽屉里的文件夹?”
“cd,改变目录,我们可以去任何‘房间’……”
那黑色背景上跳跃的绿色或白色字符,是她最早认识的“星空”,是父亲为她打开的、比童话更奇妙的世界窗口。
后来,大概是1995年或更早一些,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新系统。
就是眼前的Win95。
安装时,他像个第一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眼睛亮得惊人。当那个著名的、带着柔和渐变色的“开始”按钮和蓝天白云的桌面出现时,他指着屏幕,对懵懂但兴奋的张池说:
“看,池池,这是‘图形化的未来’。以后,每个人都能用微机,就像看电视一样简单。”
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憧憬。
但他的“未来”,似乎总是和厂里的“现在”格格不入。他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烟灰缸堆积如山。他偷偷搞的课题,带着一种超前的、不被理解的孤独。厂里的人背后议论他“不务正业”、“好高骛远”、“净研究些没用的玩意儿”。母亲为此不知和他吵过多少次,担忧着家庭的处境和旁人的眼光。
父亲只是沉默地抽烟,或是抚摸着张池的头发,眼神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厂区,不知道在看什么。
尤其,是那次他去香港开会回来之后。
那是1996年的秋天。他带回了几本厚重得能当砖头的英文原版书,封面是深蓝色或暗红色,书名艰深拗口。行李箱里,还有几盒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的、不知用途的集成电路板和芯片样品。
然而,人却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笑容少了,眉头锁成了川字。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通宵达旦。
张池曾半夜溜下床,从门缝里偷看。
台灯下,父亲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疲惫,手指间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他对着图纸和写满算式的草稿纸喃喃自语,一些零碎的词飘进张池的耳朵:
“架构……瓶颈……伦理的灰色地带……太快了……代价……”
她完全听不懂,只感到一种难以难言说的疑惑,仿佛父亲正独自站在一个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1997年刚刚开始,春节还没到,香港回归的日子尚在半年之后。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早晨,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吃早饭。
母亲推开书房的门,发出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倒伏在书桌上,像是极度疲倦后终于睡去,手边是一张画满凌乱箭头和古怪符号的草图,钢笔滚落在地。
诊断是突发性心源性猝死。“积劳成疾”。
厂里来了人,匆匆处理了后事,安慰,叹息。然后生活迅速被一种刻意的平静覆盖,连同父亲那些未完成的研究、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从香港带回的沉重“秘密”,一起被封存进了“过去”的尘埃里。
地下的寒气,此刻才真正钻透张池的衣物,渗进她的骨头缝,与内心翻涌上来的、记忆的冰冷汇合。
她猛地缩回轻触显示器的手,仿佛被那微热的玻璃表面烫伤。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耳膜鼓荡着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要压过机器低沉的嗡鸣。
眼前这些嗡嗡作响的机器,屏幕上自动滚动的陌生代码,指示灯规律明灭的匿名金属箱……这一切构成的诡异“生机”,与父亲当年书房里那些承载着梦想与焦虑的设备骤然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父亲的书房在他离去后便归于死寂。
而这里——这个隐藏在他曾效力、最终似乎也抛弃了他的工厂地底深处的地方——时间仿佛被冻结,然后又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延续着。
父亲未能完成、甚至可能因其而殒命的东西,是否并未消失?是否以另一种更隐秘的形式,被遗留、封存,甚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悄然生长、运行至今?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再次环视这个惨白灯光下的地下室。目光最终死死锁在那排规律闪烁的红绿指示灯上。那明灭的节奏,稳定、持久、不知疲倦。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电子信号,而更像一组沉睡多年后被意外惊醒的、沉默的呼吸,或心跳。
在这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1997年的地底,固执地跳动着,等待着什么,或者……计算着什么。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攫住了她。胃部翻腾,太阳穴抽痛。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截湿滑的铸铁楼梯,迫切地需要回到“正常”的地面,回到午后阳光和干燥尘埃中去。
当她喘息着,单手撑住粗糙的水泥洞口边缘,将自己从那个方形缺口中**,重新站在厂房地面上时,一阵低频噪音涌来,极低沉,极短促,像某种电器启动瞬间的电流杂音,又像遥远的、故障机械发出的濒死哀鸣。噪音剧烈的眩晕,让她几乎摔倒。她不得不闭眼,扶住旁边冰冷的砖墙,等待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
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
午后的天光依然从高窗外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然而,目光所及的地面——
景象被粗暴地替换、覆盖、篡改了。
就在她正前方,那片本应是空旷水泥地、堆着尘埃的地方,此刻,骇人地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屏幕?
那屏幕的框架像是陈旧、锈蚀的金属,样式让她想起后来在香港街头看到的那些巨型广告牌骨架——斑驳的绿色漆皮剥落,边缘蜷缩着几段早已熄灭、破碎的霓虹灯管,如同干涸血管的遗迹。
但嵌在里面的,却是一片巨大的、过于“新”的、泛着冷蓝色光泽的显示屏。
这种“新”简洁、优美、清晰、平滑,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安静到诡异的背光。
它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浏览器窗口。
那界面布局、那灰蓝色的标题栏、那过于熟悉的图标排列方式……Windows95的浏览器窗口?不对,更清晰,也似乎更…先进。
这个认知比屏幕上诡异的内容更先一步撕裂了她的防线。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边角,瞬间扎入此刻混乱的脑海。
父亲。又是父亲。
狭小的书房里,那台安装了Win95的微机前。那个穿着旧毛衣的身影仿佛就站在她身侧,手指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轻轻点击着那个蓝色字母“e”的图标。
“看,池池,这叫‘浏览器’。”
他的声音温和,透着演示新奇事物特有的、孩子般的兴奋。然后,是那只笨重的、土黄色外置“猫”(调制解调器)被接上电话线,他按下拨号键——
“呲啦啦——咔咔——滋——叮铃铃……咝咝咝咝——”
一连串尖锐、嘈杂、极具穿透力的电子噪音,瞬间在记忆的音频通道里炸开,那么真切,几乎盖过了现实中厂房死一般的寂静。那是数字试图冲破模拟铜缆束缚的嘶吼,是旧时代通往新时代那扇窄门被推开时刺耳的摩擦声。
她记得自己总被那声音吓到,捂住耳朵。父亲却会笑着说:
“别怕,这是在‘握手’,是和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招呼。”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进度条会缓慢地、一截一截地向前填充,每一次微小的前进都伴随着令人焦虑的短暂停滞,直到最终,“连接成功”的字样跳出,父亲会松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此刻,没有噪音,没有进度条。
只有这个巨大、安静、蓝得瘆人的浏览器窗口,诡异地悬浮在她面前的空中,或者说是镶嵌在现实与虚幻的裂缝里。
浏览器的页面,正在缓缓刷新、加载。
占据页面中央区域的图片,一点点映入了张池的眼帘。
那是一张经过明显柔光处理的单人半身照片。
黑白的。
照片上的人,面容明显褪去了青春的圆润,下颌线变得清晰,甚至有些冷峻。眼角有了细细的、无法被柔光完全抹去的纹路。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像长久未见阳光。发型是利落但略显老气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那是现在的张池绝不会选择的样式。
她穿着样式极简的深色高领上衣,背景是纯色的虚无,将影像孤独地托出。
而最核心、也最令人魂飞魄散的特征,是她的神态。
她在微笑。
那是一个标准的、甚至可以说符合某种“规范”的、用于正式场合的微笑。嘴角被小心地、准确地调整到一个恰好的弧度,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微微上扬,形成一种平静的、接受式的表情。
但这微笑并未抵达眼睛。
那双更显深邃的眼里,没有与之匹配的温暖或愉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后的淡然,一种经过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后的空白松弛。每一根细微的肌肉线条,都透露出一种被精心安排好的、用于最终定格的“得体”。
张池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认出来了。
那黑白分明、带着标准告别式微笑的面孔,确确实实是她自己。却又不是此刻站在这里、呼吸急促、掌心冒汗、灵魂几乎要尖叫出来的自己。
那是另一个版本的,被时光打磨了至少十年、眉眼间刻上了她尚未经历过的风霜与终结气息的她。
而整个页面,正以冷酷的清晰度,在她眼前完全展示出来。无需任何猜测,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瞬间就理解其全部意义的场景。那是一种直抵骨髓的认知,比视觉更快,比思维更直接。
“张池(1985-2021)网上纪念馆。”
这行加粗的标题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一九八五,她的出生年份。
二零二一……一个尚未到来的、却已被宣判为终点的年份。
冰冷的算术在脑海自动完成:三十六岁。
她将死于,或者说,死于三十六岁。
“最后一次登录:10天前。”——谁在登陆?
张池脑子中无数的疑问在交织。
下方,排列着几个清晰的、带着早期网页质朴感的按钮:【生平回顾】、【追忆文章】、【影像留存】、【互动留言板】。
在留言板按钮旁边,一个猩红的小小数字,正无声地跳动了一下,从“127”变成了“128”。
“今日缅怀:128”。
有128个“人”,包括她自己,在今天,缅怀了尚未死去的她。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向前踉跄了几步,浮尘在脚下无声扬起。距离拉近,屏幕上每一个像素都纤毫毕现,带着虚拟世界特有的、无机的锐利。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想触碰这荒诞的虚幻,或许是想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她伸出了手,指尖在冰冷浑浊的空气里剧烈颤抖,仿佛能隔空触碰到那光滑的、不存在的网页界面。
光标,屏幕上的那个箭头,竟然随着她颤抖手指的移动,微微一颤,同步偏移了微小的距离。
就像……就像当年父亲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在机械滚轮鼠标上移动,屏幕上的箭头随之听话地滑行。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无意识地,模仿着记忆里父亲教她的动作,手指对着虚空,向下一划。
屏幕内容顺从地向上滚动。
“互动留言板”的板块展开,一条条格式规整的留言,以墓碑般整齐的排列方式,滚动上来:
“热泪纵横的看完了这篇充满了生命活力的祭文。人的一生有各种过法,她的一生无论是长度、宽度还是厚度,都是少有人能比的。这孩子从小聪明伶俐,总是充满欢歌笑语,即使后来疾病缠身,也从不抱怨,给我树立了极好的榜样。张池,你是一位天使,愿你在天堂里一路走好!”(留言者:永远怀念你的大姑)
“看到张池的成长史,更为她的离去感到万分遗憾。一个聪明活泼,充满阳光,情商极高的好孩子就这样走了,你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愿你在天堂没有病痛,永远快乐。(三姨奶奶泪书)”
“张池,我们的挚友!天妒英才,英年早逝,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愿你安息。”(好友:周明)
“来过,祭奠。素未谋面,但读了您的故事,深受感动、深受启发。在这里为你点一盏心灯。”(访客)
……
文字还有很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由哀悼、追忆、虚拟鲜花和蜡烛构成的电子墓园。但张池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有勇气再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生前”的幻影上,也扎在她此刻鲜活跳动的神经上。
就在她被这无声的祭文压得几乎窒息时——
空间里骤然响起了巨大的音乐声。
不是从屏幕,而是从这厂房空旷的四面八方,甚至像是从那些老旧的砖缝、生锈的钢梁中直接涌出。
旋律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
是艾敬的《我的1997》,那个她曾反复聆听、憧憬着歌词里“一九九七快点儿到吧,八佰伴衣服究竟怎么样,一九九七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HongKong……”的版本。
轻快的民谣吉他,略带沙哑的吟唱,此刻在这摆放着她未来灵堂的鬼地方轰鸣回荡。充满了欢欣期待的歌词,与她眼前“1985-2021”的死亡宣告,形成了最疯狂、最恶毒的嘲弄。
“呃——!”
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的恶心,狠狠攥紧了她的胃部,直冲喉头。
一九八五到二零二一。三十六岁。网上纪念馆。提前响起的悼念音乐……
所有碎片在眩晕中拼合成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图景。她猛地捂住嘴,视线却像被钉死一样,死死锁在“2021”这个数字上。一九八五到二零二一。三十六岁。
“滚!!!”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屏幕,对着这无形的操纵一切的力量,对着自己那张微笑的遗像,发出一声嘶哑破裂的尖叫。
“快滚啊!!!”
音乐声,就在她尖叫的尾音中,突兀地、毫无过渡地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然后——
一个声音,一个清晰的、带着疑惑的、属于中年男人的声音,蓦地从那屏幕背后——或者说是从屏幕所代表的那个“空间”背后——传了出来,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电流杂音的质感,仿佛通过某个古老的麦克风:
“啊?……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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