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尚衣局熬了十年。
终于熬到二十五岁,领了出宫文书。
出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旧婚书去谢家履约。手刚抬起来,门环还没碰到,眼前忽然浮出一排淡金色小字。
掌衣姑姑别敲,敲了就是给别人添堵。
她守着婚约十年有什么用,谢明珩早有真心人了。
二十五岁的宫女还想嫁探花郎,真把自己当谢家少夫人。
我站在谢府角门前,手指停在半空。
小字一行接一行,像风吹过水面。
快回头,真正来接她的人在街尾马车里。
长宁王嘴硬了一路,袖子里攥着她当年给小皇帝补的虎头鞋,快被他捏烂了。
我慢慢回头。
街尾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帘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玄色衣袖。车旁的侍卫抱刀站着,见我看过去,立刻把脸别开。
长宁王裴砚?
那人平日里嫌我话多,嫌我针脚密,嫌我给小皇帝做的冬袄像米袋子。昨日出宫前,他还说我离了宫,京城少一个管闲事的老姑姑,清净。
他来接我?
我觉得这些字胡说。
身后的小太监福喜探头问:「沈姑姑,您不敲门吗?谢大人该等急了。」
我垂眼看着手里的婚书。
婚书边角被我摸得发软。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把它塞给我,说谢家重诺,等我出宫,谢明珩会给我一个安稳家。
十年里,谢家每月来信,说他读书刻苦,说他高中探花,说他入了翰林,说他一直记得我。
我信了。
我在宫里替小皇帝挡过三回暗算,替太后熬过七夜药,缝过上百件冬衣,把赏银一半寄给谢家,一半留给宫里那些没依靠的小宫人。临出宫时,我只带走这纸婚书和两身旧衣。
门内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爹爹,风筝线断了!」
我抬头。
谢府侧门打开,谢明珩穿着月白长衫快步出来,怀里抱起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跑慢些,摔了又要哭。」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水。
一个穿桃色裙衫的女子追出来,手里拿着断线风筝,嗔怪道:「你惯着他,往后越发没规矩。」
谢明珩替她理好鬓边发钗,低声说:「有我在,怕什么。」
我站在墙影里,手里的婚书忽然重得拿不住。
那些淡金色小字刷得更快。
看见了吗?人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十年婚约成了笑话。
女主江兰芷才配谢明珩,她会作诗会弹琴,还给谢母侍疾三年。
沈照雪只会做宫里那些规矩事,嫁进去也是死守家法的恶婆婆。
福喜气得脸涨红:「那孩子叫他爹?」
我轻声说:「听见了。」
谢明珩像察觉到什么,抱着孩子转头。
我们隔着一条巷子对上眼。
他的手僵了一下。
桃裙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先是一怔,接着扶住门框,身子软软往下坠。
「明珩,我头晕。」
谢明珩立刻把孩子交给仆妇,上前扶她。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
我等了几息,终于走过去。
「谢大人。」
谢明珩脸色难看:「照雪,你怎么不先递帖子?」
我把婚书递到他面前:「我来履约。」
江兰芷靠在他臂弯里,声音细得像针:「原来这就是沈姑娘。明珩常提你,说你在宫里辛苦。」
小男孩仰着脸问:「娘,她就是祖母说的那个占着爹爹婚书的老姑姑吗?」
巷口看热闹的人停下脚步。
福喜冲上前:「你这小孩怎么说话?」
谢明珩皱眉:「童言无忌,照雪,你别同孩子计较。」
我看着他护住江兰芷母子的姿势,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站在我家破旧院子里,红着脸说:「照雪妹妹,我等你出宫。」
十年过去,他没有等。
他只是不敢写信告诉我。
我问:「这孩子几岁?」
江兰芷抢先开口:「五岁半。」
福喜倒吸一口气。
谢明珩低声斥她:「兰芷。」
江兰芷咬唇:「我说错了吗?沈姑娘早晚会知道。你要为了顾她脸面,让我和孩子继续藏着吗?」
那些小字又跳出来。
女主受委屈了,明明相爱五年,还要给老宫女让路。
婚约是父母定的,感情才是自己的。
沈照雪要有自知之明,就该主动退婚。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笑。
我守的不是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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