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有个规矩,姑娘定终身需在闰年冬至跳入冰窟,由心上人冰下寻得并托举出水。
成则相守一生,败则冻毙河中。
我等了霍征六年,终于等到这个冬至。
前夜,我去给他送护膝,却听见他在帐内对管家说:
“阿柔明日也跳窟,我亲自去寻。”
“她不通水性,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老管家听不下去,出声劝阻:
“沈鸢姑娘熬了六个冬天,你就这么对她?”
霍征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我已经安排我那瘸腿兄长等着,沈鸢一跳就托她上来。”
“事后我说跳了没找到她,多亏兄长帮忙。她那么爱我,会信的。”
我站在帐外,手指攥的发白。
冬至那日,全族人都等着我与霍征修成正果。
可按雪域的规矩,能接住我的人,才是我的男人。
……
“这护膝的走线太粗糙了,磨得我腿骨发疼。”
霍征随手将一副崭新的雪狼皮护膝扔在案几上。
那是我熬了三个大雪天,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手指被骨针扎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垂下眼。
没有去看那副滚落到地毯边缘的护膝。
“不喜欢就不戴了。”
我轻声开口。
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霍征拨弄炭火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
眉头微微蹙起。
似乎是在探究我这句话里有没有赌气的成分。
“阿柔腿上有旧伤,这雪狼皮最能御寒,先拿给她垫着吧。”
他站起身。
用脚尖将那副护膝往外踢了踢。
“你等会去库房,随便找副羊皮的对付一下。”
“反正你身体底子好,不怕这点寒。”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
脑海里回响的全是昨夜帐外听到的那番话。
她不通水性,我亲自去寻。
我安排我那瘸腿兄长等着沈鸢。
原来六年同生共死的感情,在他眼里就是身体底子好,不怕寒。
“霍征。”
我叫他的名字。
“你真的觉得,这副护膝给阿柔垫腿合适吗?”
霍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扔进炭盆。
溅起一片猩红的火星。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今天是冬至大典,整个雪域的人都在看着。”
“阿柔是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你跟她计较一副护膝,丢不丢人?”
就在这时,厚重的帐帘被人掀开。
一阵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灌了进来。
阿柔穿着一件原本属于霍征的狐裘披风。
娇怯怯地走了进来。
她眼眶红红的。
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霍大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要是鸢姐姐不高兴,我这就出去。”
她说着就要往后退。
却被霍征一把抓住了手腕。
“外面风这么大,你出去做什么是想冻死吗?”
霍征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他转头看向我。
眼神冷厉。
“沈鸢,收起你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阿柔胆子小,受不得你这样阴阳怪气。”
我盛气凌人。
我阴阳怪气。
我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就被他定下了这样的罪名。
阿柔顺势靠在霍征的肩膀上。
目光越过他,怯生生地看向地上的雪狼皮护膝。
“鸢姐姐缝的护膝真好看。”
“只可惜我这腿是个废的,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她咬着下唇。
眼泪要掉不掉。
“霍大哥,你还是自己戴吧,别为了我惹鸢姐姐生气。”
霍征弯腰捡起那副护膝。
动作轻柔地拍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塞进阿柔的怀里。
“我说给你就是给你的。”
“谁敢有意见?”
他眼角的余光扫向我。
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沈鸢,一会就要去冰河了。”
“你别在这种时候给我找不痛快。”
找不痛快。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
心脏像是被冻透了的冰锥一点点凿开。
却没有流血。
只有满腔的荒芜。
曾经。
我在狼群里为了救他,背上被撕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
他红着眼眶发誓。
这辈子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让我再受一丝委屈。
可现在。
他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只为了讨好一个相识不到半年的女人。
我收回视线。
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粗布斗篷。
“我没有意见。”
我转身走向帐外。
“你们慢慢聊,我去准备下水的物件。”
霍征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
他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转头对阿柔放低了声音。
“你看。”
“我就说她最好哄了。”
“她爱我爱得死心塌地,根本离不开我。”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寒风如刀般刮过脸颊。
我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霍征。
你真的觉得。
一个在雪域里熬了六年的老姑娘,连死都不怕。
还会怕离开你吗。
我掀开帘子,走入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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