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逢人便夸小妾贤良。身为江南盐运使之女,我正坐游船剥莲子。成亲八年,我待在后宅,
任由夫君与他表妹在外逢迎打点,将家中盐引生意做到一家独大。我乐享其成。今日,
夫君避开我的视线,递来休书与一座偏僻老宅房契:“卿卿,盐业水深,你这般冰清玉洁,
不该沾染俗事。拿好房契去休养,外头风雨,我和表妹替你扛。”我剔出莲子心,
抬眼看他:“夫君怕是吃醉酒。这盐引勘合牌票,官府认的,只我手中这枚玉扳指。
”1画舫内舱地龙滚烫,初秋江风吹不透半分。沈修文坐在对面,身旁挨着表妹林清婉。
两人凑在一处对账,指尖偶尔相触,相视一笑。成亲八年,
江南道上皆传我夫君与表妹是商界双璧。沈修文将核算完的账册推开。
他抽出一张盖了手印的纸和一份薄薄的房契。推到我面前。纸上写着休书。
房契上是城郊五十里外的破宅。“卿卿,我们谈谈。”“这八年你安居后宅,
可知为了这盐业,我与清婉吃了多少暗亏?”“我们一手一脚,
才把沈家做到如今的头把交椅。”他停下话头盯着我。“盐业水太深,全是算计和铜臭。
”“你这般女子,如何能被俗事染指?”“日子再熬下去,你的清静也保不住了。
”林清婉立刻接话:“表嫂,表哥也是心疼你。”“那城郊的宅子虽偏了些,
最适合你养身子。”“你拿着房契,下半辈子便去那里安心礼佛。
”“外头的风雨我们替你扛,定不叫你受委屈。”父亲过世后,我便过上了这等悠闲日子。
沈修文出身寒微。我招他入赘。他与林清婉暗通款曲、挪用库银。我懒得理会,
乐得有人跑腿。婆母逢人便夸林清婉贤良淑德。说我是个只知道剥莲子吃茶的木头。
我由着她们说。我未碰那休书。我剥开莲蓬,掐出莲心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修文脸色沉下,眉头紧锁。我咽下莲肉开口:“一张破纸,一座荒宅,想让我净身出户?
”“沈修文,你在盐道上混了八年,眼皮子就这般浅?”沈修文猛地拍在桌面上。“姜如雪!
做人别不知好歹!”“如今江南十座盐库,你懂怎么开仓吗?”“你连伙计的名字都叫不全,
没了我,你拿什么活着?”林清婉替他顺气,撇了撇嘴。“表嫂,这江南的盐水深得很。
”“沈家的产业都是表哥拿命搏出来的。”“能给你那座宅子保命,已是仁至义尽。
”我擦净指尖,抬眼笑出声。对面两人同时变了脸。“这几十家商铺的地契,
东家都是我的名字。”“你们俩,一个是管事,一个是账房丫头。”“大乾律法,
牌票认的从来都是我手里的玉扳指。”我举起右手。翡翠扳指泛着幽光。沈修文脸色涨红,
指着我哆嗦。“你!姜如雪,拿个死物吓唬谁?”“没了我们打通的人脉,
你那扳指就是块废石头!”“那我还真得谢谢你们。”我的目光落在林清婉发髻上:“清婉,
你这副点翠头面。”“一千五百两银子,用的是我母亲的嫁妆银票吧?”林清婉脸色一白,
捂住发簪。我拿起休书撕成碎片扬在半空。纸屑落满一地。“休书你没资格写,
拿休夫的放妻书来求我。”“属于我的东西,一个大子儿你们都带不走。
”我冷冷俯视着他们。“明日便是商会换届大选。”“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点头,
你们拿什么去谈生意。”我转身离去。两人脸色发白。出了画舫,我收敛笑意。钻进马车,
手指在车壁上敲了三下。车厢暗处跪下一个人影。“方伯。网可以收了。
”2方伯是我父亲留下的旧部。大乾盐政衙门曾经的刀笔老吏。方伯蛰伏暗处,
替我盯着沈修文。当年父亲病重。我一个女子无法出面服众。沈修文是个穷酸秀才,
对我献殷勤。我看出他的贪婪,便让他做台面上的主事。成亲夜,方伯逼他签下代管暗契。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沈家所有产业全归我所有。沈修文终身只有代行经营之权。
涉及盐引更迭、银钱调拨之事。必须有我的手印和玉扳指为证。他当时毫不犹豫按下手印。
这八年他跟林清婉在外头结党营私。做假账中饱私囊,偷偷用私盐掺入官盐牟取暴利。
方伯每月都会将真假账册誊抄送至我案头。我迟迟不动手,是等他们罪名够大。
好直接满门抄斩。“老奴明白。”方伯跪在暗处,“请主家示下。”我连下三令。“第一,
持我玉扳指递交撤呈。”“收回沈修文盐业代管的一切权利。”“所有商铺封门,
查扣一切对牌。”“第二,持我印信走访九大钱庄。
”“断绝沈修文与林清婉名下所有的银票拆借。”“谁敢给他们放贷,就是与我姜家为敌。
”“第三,将他们倒卖私盐的铁证抹去痕迹。”“装进暗匣,今夜扔在按察使司大门外。
”方伯一一应下。“主家,那份底牌,要动用吗?”方伯低声问。“到了该见光的时候了。
”我捏紧玉扳指。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
大乾先帝御批、盐运使司特批的世袭罔替验契金印。整个江南只此一枚。只要金印在手,
盐引分销权便在我手里。回到后宅。传来婆母的笑骂声。我没理会,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紧房门。取出紫檀木匣。打开木匣,我拿出赤金印绶。分量极沉。父亲,
女儿守住了您的心血。明日便叫这江南商道重新认清规矩。次日破晓。
盐政衙门封条贴满了沈家名下的钱庄与米铺。几大钱庄带着伙计堵住了暗仓。
前院乱成了一锅粥。小厮和丫鬟急得乱撞。沈修文的嘶吼声与砸花瓶声传进后院。
他猛砸我的院门。隔门怒骂我要毁了沈家。我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我烹着碧螺春。
陈娘子坐在对面,茶盏微晃。“如雪,你这动静也太大了。
”“外头传闻你们家铺子都被查封了,你夫君要把门砸烂了!”我滤了一遍茶汤。
将白瓷小盏推到她面前。“让他砸,他的手没门板硬。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几年他爬得太高,跌下来自然粉身碎骨。
”陈娘子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衣袖。“陈姐姐,茶喝完了。
”“我要出山,去替我父亲清理门户了。”3望鹤楼商会议事厅内,今日死寂一片。
十几位盐商大族当家人面色铁青,坐立难安。正上方的主位旁。沈修文双眼通红,发髻散乱。
林清婉站在他身侧,指甲抠着帕子。资金链断裂的恐慌。让商会联盟人心惶惶。“沈修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天还担保说新盐引万无一失,今天衙门就把你的库房封了!
”“老子的几万两银子都在里头压着!”一个盐商拍案而起。沈修文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死撑。
“诸位稍安勿躁。”“衙门不过是例行盘查,马上就会撤去封条,一点误会罢了!”“误会?
”林清婉上前试图安抚:“诸位叔伯,这都是我家表嫂拈酸吃醋。”“女人家后宅胡闹罢了,
表哥很快就能摆平……”“放肆!”一声怒喝打断了她。李太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是在场资历最老的盐商。“拿后宅之争来糊弄我们?沈修文,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衙门封条上盖的是盐运使的大印,凭内院妇人能调得动?
”李太公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上。“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事!
”大厅里满是谩骂和逼问声。两扇雕花大门被人推开。我身着正红华服跨过门槛。
方伯一身黑衣落后我半步。所有的谩骂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前。林清婉惊愕地张着嘴。“这是你站的地方吗?滚下去。
”我冷冷出声。林清婉退到沈修文身后。我一撩衣摆,在主位坐下。“姜如雪!你这个毒妇,
谁准你来这里的!”沈修文扑过来。被方伯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跪倒在我的脚下。
我垂眸看着他。“位子坐久了,连自己是个吃软饭的都忘了?”我收回目光,
对着下方众人微微颔首。方伯抽出文书念道:“江南盐道明文,姜氏一门手执玉扳指者,
掌江南九郡八成盐引分销权。”“任何人不得违逆!”底下瞬间哗然。盐商们脸色煞白。
我将紫檀木匣磕在桌面。匣盖弹开。“世袭验契金印”露了出来。大厅死寂。
李太公跪了下去。“先主公的金印……老朽拜见姜大东家!”剩下的盐商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大乾的规矩,见此印如见盐政衙门。**在太师椅背上,摩挲着金印。“今日,
我以姜氏大东家的身份,宣布第一道规矩。”我盯着地上的沈修文。
“褫夺沈修文一切管事之职,立刻从商会除名。”“即刻起,将沈修文与林清婉禁足。
”“方伯,带人去查账,一笔一笔地对。”“查不清楚,谁都不许离开这望鹤楼半步。
”4大厅内空气凝固。沈修文嘶吼出声。他挣脱压制,想要扑向桌案。“姜如雪!
你不能这么干!你这是谋杀亲夫!”“这八年没有老子,商会早散了!”他双目赤红。
我端坐在高位上冷冷看他。“这江南盐业姓姜,从来都不姓沈。”“没有你,
还会有别人代劳。”一个管事跳了起来。他是沈修文提拔的心腹。“大东家这话好没道理!
自古男尊女卑,沈大官人才是家主!”“商会的祖宗规矩,
哪有妇道人家越过夫君掌权的道理!”“诸位说是不是!”方伯冷笑一声,
掏出泛黄的代管暗契拍在他脸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御笔朱批特许的姜家承袭暗契,印着沈修文的血手印!”“沈修文入赘姜家,
永世为奴!你跟大乾律例讲男尊女卑?”管事看清契书字迹,瘫软在地。
我抽出账本掷向那管事。“刘顺,你用劣等泥沙盐偷换精盐,中饱私囊二十万两。
”“你是自己去领死,还是我送你上路?”刘顺尖叫一声,抖作一团。
我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赵大掌柜,你挪用公款替你儿子买县令的缺。
”“吏部已经派人下来查了。”被点名的赵掌柜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这两下彻底击碎了他们的防线。众人终于明白,我这八年并非吃斋念佛。
沈修文控制不住地发颤。我转头看向李太公。“李太公,这几年劳烦您受委屈了。
”“即日起,商会日常俗务,由您暂代总理。”“您老办事,我放心。”李太公重重叩首。
“老朽肝脑涂地,绝不让姜家产业再受玷污!”我让方伯捧出一叠效忠文书。“今日在场的,
每人签一张。”“从此以后,只认金印和玉扳指。”“若有不服,现在就站出来。
”“若是签了再敢阳奉阴违,休怪我姜家暗卫的刀不认人。”没人敢不签。
众人扑向书案按下血手印。他们避开沈修文,甚至有人趁机踩了几脚。
沈修文瘫软在林清婉怀里。“哦,对了,差点忘了。”我站起身。
“城南那套婆母住了八年的大宅子,地契也在我名下。”“既然你们喜欢城郊破屋,
那便物归原主。”“限你们三天之内,滚出金陵城。”“若是带走一件我姜家的物什,
按盗窃御物论处,诛九族。”我准备离去。沈修文突然惨笑,抄起茶盏砸碎。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大门再次被撞开。平日吃斋念佛的婆母此刻满脸戾气。
领着家丁和官差冲了进来。婆母大声喊叫,挥舞着信件。“你背着我儿与人私通,
这些信就是证据!”“老身今日就要执行家法,沉了你这**!”方伯拔剑挡在我身前,
被几支强弩逼住。趁着混乱,沈修文暴起。他抽出一把淬毒匕首,面容扭曲。“姜如雪!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把命和玉扳指一起留下!”他狞笑着,匕首直刺向我的脸颊。
(卡点)5刀锋倒映着沈修文疯狂的眼睛,冰冷的杀气,已经触碰到了我肌肤上细小的绒毛。
林清婉在不远处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婆母更是激动得连拐杖都扔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血溅当场的模样。我不躲不闪,眼皮都没眨一下。“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锐鸣炸开。沈修文手里的匕首,在距离我眼珠只有半寸的地方,
被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刀生生削断。断裂的刀刃擦着我的耳边飞过,
“笃”的一声死死钉在身后的金丝楠木柱子上,尾端还在剧烈颤抖。沈修文惨叫一声,
握刀的右手被震得虎口撕裂,鲜血狂涌。出手的不是方伯。而是议事厅穹顶的横梁上,
宛如鬼魅般倒挂下来的黑衣暗卫。紧接着,大厅四周的窗棂轰然碎裂,
十几个手持重弩的姜家死士破窗而入,冰冷的弩箭瞬间锁定了婆母带来的人。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家丁和官差,吓得立刻扔了手里的刀,双腿发软跪了一地。
沈修文捂着手倒在地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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