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发布会进入核心环节——新品品鉴。
这是陈志远砸了重金准备的重头戏。请了省城最有名的三位美食评论家和一个做餐饮投资的大老板坐在主桌，其他宾客分坐周围，每人面前准备了一份味鼎轩最新研发的”传承系列”招牌菜。
这些菜的秘密武器，应该是我的老面引子发酵出来的底料。
但引子昨天被我带走了。
他们用了什么替代？
我不知道。但我猜，方晓曼那个”复合发酵增香剂”应该已经用上了。她不是说了吗，”什么东西分析不出来”。
她大概觉得，调一调配比，加点添加剂，就能做出一样的味道。
我盯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大门，等着。
下午一点四十分，变化来了。
味鼎轩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是刘小满。
他东张西望了一圈，看到了我面馆亮起的灯——我故意在这个时候开了灯——一路小跑过来，闪身进了门。
“周姨！出事了！”他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
“慢慢说。”
“菜翻了！大翻车！那几个美食家刚尝了第一口，一个老头直接把筷子拍桌上了，说味道不对，发酵底料有股怪味，问是不是用了添加剂。方总的脸当时就绿了。投资人更狠，直接把盘子推到一边，说这种品质别谈投资。”
我的手捏着围裙带子，没说话。
“现在里面乱成一锅粥了！方总在后厨骂人，陈总在外面赔笑脸，但那几个美食家根本不买账，说味鼎轩名不副实，以后要写测评曝光。投资的那个刘总已经提前走了，临走说了一句再联系，那口气，就是不想联系了。”
刘小满说完，紧张地看着我：”周姨，你要不要回去？回去救场？你一出手，那几道菜肯定能做好。”
我摇了摇头。
“小满，你回去吧。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可是。”
“回去。”
他犹犹豫豫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姨，我觉得你做的面，比味鼎轩所有菜加起来都好吃。”
我笑了一下：”去吧，小心别让人看见你来过这儿。”
他走了之后，我站起来，系上围裙，点火，烧水，开始和面。
对街味鼎轩的灯光依然辉煌，但里面的喧嚣已经变了调。
不再是觥筹交错的热闹，而是压不住的兵荒马乱。
我把养了六天的新引子打开，挖出一团，揉进面里。
新引子虽然嫩，但底子好，出来的面带着一股清冽的酸香，比不上老引子的醇厚，但那股子鲜活劲儿，已经足够让人停下筷子。
我擀了面，吊了汤，切了葱花和一碟自己腌的酸萝卜。
灶头的火烧得旺旺的，面馆里弥漫着热腾腾的香气。
我没有开招牌，没有吆喝，甚至没有开门。
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那股香味顺着风飘了出去。
人的鼻子是最诚实的。
08
味鼎轩的大门口已经有些失控了。
发布会的下半场宣告取消。陈志远站在门口，声音都哑了，正在跟几个宾客赔不是。方晓曼不见踪影，大概躲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善后。
有几个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尴尬的，有不满的，还有几个在低声议论，隐约能听到”不行””失望””以后不来了”之类的词。
这时候，风把面馆里的香味送了过去。
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瘦高老头儿。他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扭头四处张望。
“什么味道？”他问身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闻到了，顺着风的方向看过来，看到了街对面那个没有招牌的小店和那扇半开的窗。
瘦高老头叫周言诚，在省城美食圈有个外号叫”毒舌周”，是今天被请来的三位美食评论家之一。也正是他，在品鉴会上第一个拍了桌子。
“老周，你闻什么呢？”同行的另一位评论家问他。
周言诚没回答，已经迈开长腿，朝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他推开面馆的门，一股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
我正站在灶台前捞面，背对着门口。
“老板，开门吗？”他在门口问。
“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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