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灰梭号接到那段信号时,正穿过一片连雷达都会装作失明的空白区。
沈宸当时正缩在舱尾,把一罐冷掉的营养汤往嘴里灌,汤面上漂着一圈油花,
像某种被忘记的星环。通讯器忽然自己亮了,先是滋啦一声长鸣,随后,
一个孩子似的声音从杂讯里冒出来,轻轻哼唱:“月亮丢了一只鞋,鞋子跑进黑水里。
谁来替它记名字,谁就可以回家去——”歌声断断续续,
每句尾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半。沈宸原本以为只是失联货船的求救录音,
直到第二遍哼唱时,旋律底下忽然夹进了一串坐标,精确到连星图测绘仪都开始发抖。
那些数字不是按照常规宇宙坐标排列的,它们更像一串被人故意拆开的牙齿,
噗噜噜掉在他的听觉里:左边三位是经纬,右边三位像温度,
中间却混着某种从未登记过的频率,听上去像一只手在玻璃上慢慢刮过。
值班的航行长只看了一眼记录屏,脸色就像被抽走了蒸汽。“空白区不该有信号。
”他咬着烟头,烟灰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仿佛被舱内的空气偷偷缝住了,“更不该有童谣。
谁会在宇宙深处唱这个?”沈宸没说话。他的级别决定了他不该问太多,
只负责回收、记录、打包,然后把那些“失联信号”像死鱼一样拖回基地。可这一次,
歌声里有个词卡得他心口一紧——那词明明没有任何意义,
却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医院里白色灯管下的消毒水味,
想起母亲叫他名字时总会在最后一个字上停顿半拍,仿佛她也在确认:这是不是还属于他。
“沈宸,准备单机跃迁。”航行长把回收箱推到他面前,“你去。”于是他去了。
灰梭号像一枚被遗弃的螺丝,朝那片空白区钻去。起初一切正常,
跃迁层安静得像一口合上的棺材,只有舱壁深处传来低低的金属摩擦声,
像有人在另一侧轻轻拧动一只不存在的钟。可当船身进入那片黑色星尘带时,
世界忽然变得不讲道理起来。那些星尘不是散的,而是密密麻麻、一团一团地悬在外头,
像一群没有骨头的黑色水母,贴着舷窗缓慢呼吸。每一次膨胀,
都有微弱的、类似心跳的脉动从船壳上传来。导航系统开始胡言乱语,前一秒还在报坐标,
下一秒却发出婴儿学语般的嘟囔;重力指针疯了一样转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眼球。
沈宸扑到操控台前,手指刚碰到键位,整艘灰梭号便猛地一沉——不是坠落,
更像被什么巨大而湿润的东西从底部吞了一口。他看见黑星尘从窗外猛扑上来,
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贴住玻璃。每一粒尘埃都反着一张脸,短暂、模糊、毫无表情,
仿佛宇宙在试着记住他,却又立刻失去了耐心。“失联信号回收中断。”系统机械地宣布,
声音忽然变得像旧收音机里漏风的女声,“请确认身份。”沈宸想骂人,
却在那一瞬间感觉舌头像被人轻轻扯了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整艘飞船就像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指弹飞出去,机体连续翻滚,
窗外的黑暗被一轮又一轮弯曲的光切开。最后一声撞击沉闷得像敲在巨钟内壁上,
他在失重和昏迷之间,看见一颗星球从黑暗里慢慢翻了出来。它太近了,近得荒唐。
地表不是岩石,也不是海洋,而是一种巨大的、缓慢起伏的肉色结构,
像某个沉睡巨兽的胸膛。沟壑里流动着暗红的光,明明看不见风,
却有成排的“东西”在表面上轻轻鼓动,仿佛下面藏着一整套活着的器官。
天空挂着两轮不规则的月,像被谁用锯齿削过边缘,一轮苍白,一轮发青,彼此间隔极近,
近得像一对不肯分开的眼珠。远处矗立着成群建筑,有些尖顶像教堂的祷告手指,
有些又方正得像工厂烟囱,更多的则半埋在地里,外墙上爬满了钟表零件般的骨片。
那些门都没有把手,只有一道道平整的缝,像等待被遗忘的人自行消失进去。
灰梭号最终没有落在平地上,而是斜斜地卡进一座类似肋骨拱架的广场旁边。沈宸醒来时,
鼻腔里先闻到的是纱布的味道——潮湿、发白、带着一点消毒后腐烂的甜。
然后他听见钟摆声。咔哒。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从他脑子里穿过去。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长的床上,
床架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发黄的骨质材料;头顶悬着十几只玻璃瓶,瓶里空空如也,
瓶口系着褪色红线,随着空气轻微晃动,发出叮叮的碰撞声。四周墙壁用层层纱布裹住,
纱布之间夹着锈蚀的钟摆,摆锤一下一下撞击玻璃瓶,像某种极有耐心的诊断。房间没有窗,
唯一的门也没有把手,门板上钉着一枚圆形金属牌,牌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被挖空的名字位置。“别动。”陆蔓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冷静得像一把从水里捞出来的刀。她不在眼前,信号却稳定得惊人,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躺在这里。“你现在在接待室。”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什么,
“严格来说,是‘初次遗忘接待室’。记住,别直视正在命名的东西。”沈宸撑起身子,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只小钟。他摸了摸手腕,身份环还在,
但屏幕黑着,像一张故意不肯开口的脸。“你知道这是哪儿?”他低声问。“知道一部分。
”陆蔓的声音压得很低,“比你多一点,但不多。这里的规则和你在基地学过的都不一样。
别说自己的全名,别接任何人递来的纸,别回答‘你叫什么’,
尤其别看见有人在给东西命名。”“命名怎么了?”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
像陆蔓在决定要不要把真话吞回去。“会出事。”她说,“这里把命名当惩罚。
”沈宸还想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并不属于人类,
听起来像很多细小零件被包在湿布里拖行。门板上的空名字位置忽然发亮,
一点一点浮出淡青色的光,像某种正在被写入的伤口。接待室里的钟摆也同时停了一拍。
沈宸盯着那块门板,后背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忽然意识到,
这地方的“安静”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每一个声音都在被小心地记录,
像有人在暗处拿着本子,把所有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事一一登记。门外,
一个苍老而平直的声音响起,像从干燥的喉咙里磨出来:“临时到访者,请提交身份。
”沈宸没动。那声音又说:“若无身份,请提交可替换名称。若无名称,
请提交你最早遗忘的事物。”他喉结滚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件没来得及贴标签的货物,被摆上了某种过于认真的柜台。通讯器里,
陆蔓急促地低声补了一句:“千万别给他们你记得最清楚的东西。”而就在这一瞬间,
接待室里所有悬挂的玻璃瓶同时轻轻震颤起来,瓶壁上隐约映出一张张不属于沈宸的脸,
正从空无一物的瓶底缓慢升起,像一群刚被叫到名字的亡灵。第2部分门开得很慢,
像一张嘴在犹豫要不要吐出真相。进来的不是人,
而是一套人形的秩序:一件过分整齐的黑色长袍,袖口垂着两枚生锈的铜铃,铃里没有舌头,
只有两粒干枯的眼珠在轻轻转动。它站在门口时,接待室里的家具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脊梁,
齐齐往后缩了半寸。桌子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在憋笑。“无名书记官。
”陆蔓在通讯器里几乎是气声,“别看它的脸,别答应它先说的话。”沈宸抬起眼,
只看见那团黑袍的领口里空空荡荡,像被掏掉了喉咙。可声音偏偏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平稳、干燥、毫无波澜:“沈宸,低级航行员,灰梭号隶属外环回收编制。
你正在被允许进入身份表格程序。”他心里一沉。对方知道他,知道得甚至比他自己还完整。
无名书记官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皮下却像封着许多细密的钟齿。
它把一张长得没有尽头的纸铺在桌上,纸张哗啦展开时,
整个房间里忽然响起许多微弱的翻页声,仿佛墙壁、椅背、天花板都在替它读档。“姓名。
”它说。沈宸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可笑。自己明明叫沈宸,居然还要被问姓名,
像一块已经钉死在船体上的金属,还得向锈蚀的检修员证明自己曾经属于哪一艘船。
他咬了一下牙:“沈宸。”书记官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那支笔没有墨,
只有一条细得像头发的黑线从笔腹里不断吐出,落在纸上时竟发出轻轻的哀鸣。
“姓名已记录。”它说,“请填写可供替换的名称。”沈宸愣住:“什么意思?
”“你可以写你愿意失去的那个名字。”它答得理所当然,“正式命名将导致原名丧失功能。
为了保护你,请主动选择一项身份损耗。”“我不选。”书记官微微偏头。
那动作像某种没有骨头的昆虫在审视猎物。下一秒,桌子突然自己长高了一截,
四条腿同时向内弯曲,桌面拱起,像一张想把人吞进去的胃。椅子也随之变形,
椅背伸出许多细长的扶手,温柔得像打算给人上刑。空气里飘出一股潮湿的木屑味,
带着陈年的霉与消毒液混合后的甜腥。“拒绝填写,将自动视为你愿意被替换所有器官。
”书记官说,“顺序由系统随机决定。”沈宸的手指微微发麻。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吞咽,像某个胆小的零件刚好卡进了位置。
陆蔓在通讯器里急促道:“写,但不要**的。写一种不存在的东西,
或者你没法定义的东西。这里最怕空洞的确定。”他低头看着那张长纸,第一栏:姓名。
第二栏:出生地。第三栏:死亡预案。第四栏:愿意被替换的器官顺序。后面还有数十栏,
全都像故意为人制造羞辱的迷宫。最末一栏写着:你最想忘记的部分。沈宸握着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出航那天,
舱门外有一个老飞行员拍了拍他的肩,说:“别怕,宇宙里最容易丢的是名字。
”当时他笑了笑,以为那只是老家伙的酒后胡话。现在想来,宇宙也许真的在专门收集名字,
像回收旧零件一样,收完再发给别的人用。他写下:“出生地:未定义维修舱外侧第七码头。
”纸面轻轻一颤,像喘了口气。桌子恢复平直,椅子悻悻缩回原样,
连窗外那些扭曲的影子也稍稍安分了些。书记官的笔尖在“出生地”那一栏停住,
似乎第一次对这份表格产生了兴趣。“你在撒谎。”它说。“我在尽量活着。
”书记官没有反驳,只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栏的字立刻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
又像被谁舔了一口。“死亡预案。”沈宸抬眼:“如果我不填呢?
”“那将由本地居民替你决定。”书记官说,“通常是拆分、转租或改作家具。
”通讯器里传来陆蔓一声短促的吸气,像在忍笑,又像在害怕。沈宸咬了咬后槽牙,
突然问:“你们到底把遗忘当什么?
”书记官终于抬起头——如果那团黑袍里有任何可称为头的东西的话。
领口深处浮起两点冷白的光,像两粒被冻住的眼睛。“能源。”它说,“也是洁净。
”“那命名呢?”“刑罚。”它答,“名字一旦落定,事物便开始失去自己。
被正式命名的杯子只剩‘杯子’,不会再盛水;被正式命名的门只剩‘门’,不会再打开。
被正式命名的人,则开始与他人互换人生。”沈宸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门外那些玻璃瓶里浮起的脸,想起接待室中每一件家具都像在忍耐某种羞耻的活性,
原来不是它们被制造得怪,而是它们还没有被好好命名。
没有名字的东西疯长、发亮、喘气;有名字的东西则迅速萎缩,变成一枚干巴巴的符号,
贴在世界表面,毫无血肉。“愿意被替换的器官顺序。”书记官催促。沈宸终于明白,
这张表根本不是登记,而是一种温柔的剥皮。只要他填下去,就会有一部分自己被拿走,
小说《替身星球的遗忘钟声》 替身星球的遗忘钟声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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