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立了,整个开封府的官场,却彻底炸了锅。
沈砚跟着张茂回到开封府衙的时候,府衙的议事厅里,已经挤满了河南布政使司、开封府、按察司的各级官员。
消息传得太快,毕竟黄河决口是天大的事,一个从九品的小书吏,扬言半年合龙决口,还立了军令状,这件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开封城。
议事厅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砚身上,有质疑,有嘲讽,有不屑,还有等着看他笑话的幸灾乐祸。
坐在主位上的,是河南布政使徐本,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这次河南黄河决口的第一责任人。他脸色凝重,看着沈砚,开门见山:
“沈砚,张同知说,你能半年之内,让黄河决口合龙?”
“是。”沈砚不卑不亢,躬身行礼,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放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沈砚!你一个从九品的微末小吏,竟敢口出狂言!黄河决口百丈,历朝历代治河,哪一次不是耗时数年?你说半年合龙,是把我们这些人都当傻子糊弄,还是想欺瞒朝廷?!”
说话的是河南按察司佥事刘成,主管刑狱监察,素来与张茂不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挑错的机会。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立刻纷纷附和:
“刘佥事说的是!简直是胡闹!黄河水势何等凶险,半年合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我看他就是为了脱罪,才敢说这种大话!到时候合不了龙,不仅他要掉脑袋,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他牵连!”
“徐大人,万万不可信他的胡言乱语!依我看,还是立刻上奏朝廷,请朝廷派钦天监和工部的大员过来主持治河才是正途!”
听着众人的议论,张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开口:“诸位!刚才在堤坝上,沈书吏只用了几分钟,就堵住了必死的管涌!他的法子,是真的管用!现在洪水已经淹到城下了,朝廷的人过来,最少也要一个月,到时候,开封城都淹了!”
“管用?”刘成冷笑一声,“堵一个管涌,和堵百丈宽的决口,能是一回事吗?张同知,我看你是病急乱投医,被这小子给骗了!”
“你!”张茂气得脸通红,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沈砚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厅里的嘈杂声:
“诸位大人,堵一个管涌,和堵百丈决口,原理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工程量的大小,和方案的对错。”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说服力:
“诸位觉得半年合龙是天方夜谭,那是因为历朝历代治河,都用错了法子。”
“你说什么?!”刘成眼睛一瞪,“历朝历代的治河能臣,用的法子都错了?就你一个从九品的小书吏,懂治河?!”
“我懂不懂,诸位听我说完,再做评判。”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走到厅中挂着的黄河舆图前,拿起炭笔,抬手就在舆图上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线条精准,几笔就勾勒出了祥符段决口的地形,还有黄河上下游的走势,比舆图上原本的标注,还要精准十倍。
徐本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变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画出黄河的地形走势,没有对黄河河道烂熟于心,绝对做不到!这个年轻的小书吏,绝对不是信口开河!
沈砚指着舆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诸位大人请看,这次黄河决口,在祥符段,这里河道弯曲,水流缓慢,泥沙常年淤积,河床已经高出地面,成了地上悬河。一旦洪峰下来,堤坝自然承受不住,必然溃决。”
“历朝历代治河,大多用的是‘宽河筑堤’的法子,堤坝越修越宽,越修越高,可泥沙越积越多,河床越来越高,最后就是堤坝修得越高,决口的风险越大,陷入死循环。”
这话一出,厅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在场的官员,大多在河南任职多年,对黄河的情况了如指掌。沈砚说的,正是黄河治了几千年,却始终水患不断的根源!
他们都知道问题在哪,却从来没有人能拿出解决的办法。
徐本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该用什么法子?”
“很简单。”沈砚炭笔一顿,在舆图上的黄河主河道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竖线,“八个字:束水攻沙,以清刷黄。”
“束水攻沙?以清刷黄?”徐本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你详细说说。”
“所谓束水攻沙,就是缩窄河道,收紧水流。”沈砚解释道,“水流越急,冲刷力就越强。我们在主河道两侧,修筑缩堤,把原本宽阔散漫的河道收窄,让黄河水流速度加快,水流自然会把河道里的泥沙冲走,不用人工清淤,就能让河床越来越深,从根源上解决地上悬河的问题。”
“而以清刷黄,就是引黄河支流的清水,汇入黄河主河道。清水含沙量极低,汇入之后,既能加大黄河的水量,提升冲刷力,又能降低黄河水的含沙量,减少淤积。”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原本嘲讽沈砚的官员,此刻脸上都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他们治了一辈子黄河,听了一辈子“宽河筑堤”,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能反过来,用缩窄河道的法子,让黄河水自己把泥沙冲走!
这个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逻辑缜密,严丝合缝,一听就知道,绝不是随口胡诌的!
王石头站在沈砚身后,浑身都在抖。
他当了一辈子河工,太清楚这个法子的分量了!要是真的能成,那黄河千年的水患,就有解了!
沈砚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至于这次的决口堵合,我用的法子,是分级堵口,立坝合龙。”
“第一步,先在决口两侧,修筑裹头堤坝,稳住决口两端的坝体,防止决口继续扩大。”
“第二步,在决口上游,修筑挑水坝,把黄河主流挑回主河道,减少冲进决口的水量和水势。”
“第三步,分级进占,从决口两端,同时向中间修筑堤坝,逐步缩窄决口宽度,最后在合龙的龙口位置,用石笼、沉排、大沙袋,一次性合龙。”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舆图上画出每一步的施工示意图,精准、清晰,一目了然。
说完,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笃定:
“按照这个方案,我算过了,堵合这次决口,一共需要土方十二万立方米,石方一万五千立方米,人工三万民夫,工期五个半月,预留半个月的汛期缓冲期,半年之内,绝对可以合龙。”
“钱粮方面,按照朝廷的河工钱粮标准,一共需要粮食十二万石,白银三万两,绝对不会超额一钱银子。”
“至于民夫,我不用强行征发,只用以工代赈。受灾的数十万灾民,没饭吃,没地方住,只要我们管饭,给工钱,灾民都会自愿来上工。既治了河,又安了民,绝对不会出现民变,更不会重蹈元朝的覆辙。”
一整套方案,从根源治理,到堵合施工,再到钱粮人工、民生安抚,面面俱到,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漏洞。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脸上的嘲讽、不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撼和不敢置信。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为了脱罪随口吹牛的小吏,可没想到,人家竟然真的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惊世骇俗的治河方案!
这套方案,别说他们闻所未闻,就算是工部的那些老河工,恐怕也想不出来!
徐本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舆图前,死死地盯着沈砚画的示意图,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河南布政使,黄河决口,他是第一责任人,这些天,他觉都睡不着,头发都白了一半。朝廷的问责文书随时会到,洪水随时会淹了开封城,他已经做好了被罢官杀头的准备。
可现在,沈砚的这套方案,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的绝境里!
“好!好一个束水攻沙!好一个以工代赈!”
徐本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全是赏识,“沈砚,你有这等本事,屈居一个从九品书吏,是朝廷屈才了!”
他当即下令:“从今日起,本司任命沈砚,为本次黄河治河工程总负责人,总管治河所有事宜,河南布政使司、开封府所有官员、衙役、河工,全部听你调遣!谁敢抗命,以贻误军机论处,先斩后奏!”
“徐大人!不可啊!”刘成脸色大变,连忙劝阻,“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吏,怎么能总管这么大的工程?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担!”徐本斩钉截铁,“本司这就上奏朝廷,向皇上举荐沈砚,把这套治河方案,原原本本地上奏给皇上!要是治河成功,功在沈砚;要是出了差错,本司与他一同领罪!”
这话一出,再也没有人敢反对了。
沈砚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谢徐大人信任!沈砚定不辱使命,半年之内,必让黄河合龙!”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他走稳了。
拿到了治河的全权,他就有了施展拳脚的舞台。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治河的最大难题,从来都不是技术,而是人。
朝堂之上的争论,淮西勋贵的觊觎,地方贪官的克扣,还有朱元璋那双盯着这里的眼睛,都在等着他。
离开府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石头跟在沈砚身后,一脸的激动和敬佩:“沈书吏,您今天真是太厉害了!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被您说傻了!您那套束水攻沙的法子,简直是神了!”
沈砚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老哥,真正的硬仗,明天才开始。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沈书吏您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我王石头绝不含糊!”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沈砚压低声音,“你帮我找几样东西:石灰石、黏土、铁矿渣,越多越好。还有,找一个闲置的窑口,越偏僻越好。”
王石头愣了一下:“沈书吏,您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束水攻沙的方案有了,可堤坝的耐久性,是最大的问题。传统的土坝、石坝,抗冲刷能力太差,就算这次堵上了,下次洪峰来了,还是会溃决。
他必须拿出杀手锏——水泥。
有了低成本的罗马水泥,他才能修筑出固若金汤的黄河堤坝,才能真正让黄河安澜,也才能真正在这个洪武朝,站稳脚跟!
“这些东西,是能让黄河堤坝,百年不溃的宝贝。”
沈砚看着远处奔涌的黄河,语气笃定。
“明天起,我们开工。”
小说《洪武大基建:从黄河决口开始!》 洪武大基建:从黄河决口开始!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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