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燕住下的第三天，林秋棠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从小屋出来上茅房。茅房在院子最后面，要经过周砚文那间屋的窗下。月光很亮，她把脚步放轻，怕吵醒人。
走到窗下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动静——木板吱吱呀呀地响，还有孙晓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
“你轻点……”孙晓燕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软得像化了的糖。
周砚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是孙晓燕的一声闷哼，带着笑腔。
林秋棠站在窗下，愣了一下。
她不是小孩子了，十八岁了。村里那些嫂子们凑在一起说闲话，偶尔会冒出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然后捂着嘴笑成一团。她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她站在周砚文的窗下，忽然就懂了。
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没敢再听，快步走过窗下，钻进茅房。蹲在茅房里，心跳得咚咚响，不是因为别的，是臊的。
她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出来。回去的时候绕了远路，从院子另一边走，绕了一大圈才回到灶房后面的小屋。
躺下来，耳朵却竖着。隔着几堵墙，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林秋棠起来的时候，孙晓燕还没起。她往灶膛里添了柴，熬上粥，去院子里扫地的時候，路过周砚文那间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低下头，赶紧走开了。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孙晓燕才起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倦意。坐下来，打了个哈欠，端起粥碗看了一眼。
“又是玉米糊糊？”她皱着眉。
“今儿没来得及去镇上。”周母陪着笑脸。
孙晓燕没再说什么，把碗放下，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在手心里，放回桌上。
“阿姨，这窝头太硬了。”她说，“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农村嘛，都是这个。”
“砚文说你们家有果园，吃不愁穿不愁的，我还以为……”她没说下去，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假。
周母也跟着笑了，笑得尴尬。
林秋棠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稀粥。
午饭后，林秋棠在灶房里洗碗。孙晓燕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她。
“秋棠，”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林秋棠手里的碗没停。“嗯。”
“你来周家十年了？”
“嗯。”
“那你怎么没跟砚文办事？”孙晓燕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瓜子磕得咔咔响。
林秋棠顿了一下。“他没提过。”
“他不提，你就不问？”孙晓燕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也太老实了。”
林秋棠没接话，把洗好的碗码进盆里。
孙晓燕磕完了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上下打量了林秋棠一眼。
“你这身材倒是不错，”她说，“就是这双手太粗了，抓东西扎得慌。”
说完，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灶房外的石板路上，咔咔咔，一路响进了堂屋。
林秋棠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发红、关节粗大。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林秋棠又被那些动静吵醒了。
不是故意的。小屋紧挨着灶房，灶房跟周砚文那间屋隔了一堵墙，本来听不太清。但夜太静了，静得连虫叫都显得吵。
周砚文那间屋的木板又响了。
“你轻点……别掐……”孙晓燕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黏腻。
周砚文喘着粗气，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孙晓燕的一声低叫。
然后是笑。孙晓燕在笑，吃吃地笑，像是被什么东西痒着了。
木板声越来越急。
林秋棠把被子蒙住头，翻身压住耳朵。但那声音像长了脚，从被子缝里钻进来，怎么都挡不住。
她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两只手捂住耳朵。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想那些事，她从来不想那些事。是她忽然想起孙晓燕白天说的话——“你这是在周家干啥的？做饭的还是扫地的？”
做饭的，扫地的，洗衣服的，挑水的，喂猪的，种地的。
她在周家什么都干，就是不干那种事。
周砚文从来没碰过她。以前她以为是他规矩，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规矩，是嫌她。嫌她土，嫌她手粗，嫌她是买来的。
他可以跟孙晓燕在屋里那样，但连看她一眼都嫌多。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终于安静了。
林秋棠松开手，手心被掐出了四个红印子。她把手摊开，放在被子上面，月光照不到她这里，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周砚文那间屋的灯灭了一会儿了。院子里彻底静下来，只有虫叫。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墙壁是冷的。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林秋棠去挑水。周砚白在井边了，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看到她来了，把水桶放下。
“嫂子，你先打。”
“你先吧，我不急。”
他没动。她也没动。
井边的柳树垂着枝条，风一吹，拂在水面上。
“嫂子，”他忽然开口。
“嗯？”
“晚上听到什么动静没？”
林秋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听到。”她说，“我睡死。”
周砚白没再问。把水桶挑起来，走了。
她站在井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打上水来，挑起水桶，往回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李婶蹲在树下择菜，看到她，嗓门又大了。
“秋棠，你们家那个城里姑娘，什么时候走啊？”
“不知道。”
“还不走？都住了好几天了。”李婶的声音压低了，“我听说，她跟周砚文住一屋了？”
林秋棠没应声，挑着水桶走了。
背后传来李婶和旁边女人的嘀咕声。
“你说周砚文这人，童养媳不好好娶，非得找个城里的。城里的有什么好？中看不中用，让她下地她肯吗？”
“人家下什么地，人家是坐办公室的。”
“坐办公室的怎么了？农村人就得娶农村人，娶个城里的回来供着？”
“那林秋棠咋办？”
“林秋棠？能干有什么用，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手粗，上不得台面。”
声音远了。
林秋棠挑着水走进院子，把水倒进水缸，把扁担靠墙放好。
灶房里的水开了，蒸汽糊了一墙。
她走进去，开始做饭。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晓燕坐在周砚文旁边，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皱着眉说：“这肉炖得太烂了，没嚼头。”
周母赶紧说：“秋棠，下次别炖这么烂。”
林秋棠正在灶房门口喝粥，听到这话，“嗯”了一声。
周砚白坐在桌边，把碗里的一块肉夹起来，嚼了嚼。
“我觉得还行。”他说。
孙晓燕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周砚文也没接话。
林秋棠把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灶房收拾。
身后传来周砚文的声音：“妈，我跟晓燕的事，你快点办。”
“快了快了，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他在笑。
孙晓燕也在笑。
林秋棠把手伸进水盆里，开始洗碗。水很凉，她的手指在水里泡着，裂开的伤口一碰水就疼。但她没缩回来，把碗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仔细。
灶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还能待多久。没人告诉她，她也没问。
把碗洗完，码好，扣在盆里。
擦干手，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老槐树枝叶茂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她转身走出灶房，去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孙晓燕的几件花衣裳，还有她的内衣，料子很薄，颜色很艳，被风吹得扬起来。
林秋棠把自己的衣服收了，叠好，抱在怀里。
路过周砚文那间屋的时候，门关着，窗帘拉着。
她没停，快步走回了灶房后面的小屋。
这天晚上，林秋棠把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她听了听隔壁，今晚倒是安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过着白天的画面，孙晓燕的笑声，周砚文的冷笑话，李婶她们的嘀咕。她翻了个身，把这些都甩到脑后，用力闭了闭眼。
明天，周砚文说要带孙晓燕去县城。
她也终于可以清净一天。
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的。她在虫叫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再没有声音吵醒她。
她睡得很沉，连一个梦都没做。
小说《离婚后，他日日夜夜缠上我》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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