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秋棠从小屋里出来了。
她没惊动任何人。灶房还是黑的,鸡还没叫,月亮还在西边的山顶上挂着,像一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她把包袱挎在肩上,布包不大,几件换洗衣服,几毛钱,一根头绳,一块碎花布头。十年,就攒下这些东西。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十年的院子——灶房、堂屋、水井、晾衣绳、墙根底下的蚂蚁窝。都看了一遍,把门拉开。
门“吱呀”一声响了。
在安静的清晨里,这声响格外刺耳。她缩了一下肩膀,等了一会儿,堂屋那边没有动静,灶房那边也没有动静。
她迈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昨天她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洗了,晾干了,叠好了,放进了各人的柜子里。连孙晓燕那几件花衣裳,她也叠得整整齐齐。
她转身走了。
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的。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跑。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树还是那棵树。八岁那年,她在这棵树下哭了一夜。现在她十八岁了,不哭了。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遮天蔽日的,月亮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想起那碗粥,放糖的玉米面糊糊,甜丝丝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甜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村口有一个人。
周砚白站在路中间,像是等了很久。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鞋上沾了一层泥。他穿着一件旧军褂子,扣子没扣齐,像是匆忙套上的。
林秋棠站住了。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晨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庄稼地里玉米叶子的青气。
“小叔子。”她先开了口。
“你真走?”他问。
“嗯。”
“去哪?”
“先回娘家看看。”
周砚白皱了皱眉。他知道她娘家是什么情况——她八岁被卖出来,十年来她爹没来看过她一眼。那个家,比周家还冷。
“你爹不会让你进门。”他说。
林秋棠没接话。她知道。但她没地方去了。
周砚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卷钱,用橡皮筋箍着,皱巴巴的。
“拿着。”
林秋棠没接。“我不要。”
“你身上那几毛钱,能走到哪?”
她愣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只有几毛钱。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要。”她又说了一遍。
周砚白把钱塞进她手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的。他把钱塞给她,手就松开了,退后一步。
“先找个地方住下。别回你娘家,那不是你待的地方。”
林秋棠攥着那卷钱,橡皮筋箍得指头发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前面磨出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她把脚趾往里缩了缩。
“小叔子,”她说,“谢谢你。”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亮着。
“我走了。”她说。
“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嫂子。哦,不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小嫂子了。”
她停住了。没回头。
“秋棠,有什么事,让人带话给我。”
她站了一瞬,点了点头。
然后走了。
村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庄稼越来越高。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从两边伸过来,刮着她的胳膊。她走得快,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也没觉得疼。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白还站在村口,一动没动。月亮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白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人影子,直直地站着。
她转回头,继续走。
过了那道岭,就是她娘家的地界了。
她没有回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挡了一下,不知道是挡头发还是挡眼泪。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她把那卷钱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十块。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毛票,钢镚儿。她把橡皮筋箍回去,攥在手心里。
一块钱能买二十个窝头。十块钱,够她活一阵子的。
她加快了脚步。
岭上风大,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她想起周砚白说“有什么事让人带话给我”时的语气。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她想起他的手,大的,烫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想起他站在村口,月亮照着他,像一棵树,扎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她把那些念头甩掉,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了十五里山路,到了林家村。
林家村比柳河沟还穷。土路、土墙、土房子。村口的碾盘上落了一层灰,好久没人用过了。
她走到林家门口,站住了。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福”字倒着贴,纸已经卷边了。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叫了起来。
门开了。
林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愣愣地看着她。
“秋棠?”
“娘。”
林母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林秋棠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林母脚边。
“娘,”她说,“我没地方去了。”
小说《离婚后,他日日夜夜缠上我》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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