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背驼得越来越厉害了，穿着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灰色旧夹克。
“大伯，我是偷偷跑回来的。”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老屋。屋子里一切照旧，破旧、昏暗，但有一个地方让我浑身不对劲——
那面常年被柴火灶熏得焦黄的土墙，被人用廉价白漆草草刷了一遍。刷得极其潦草，墙根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灰黄印子。
大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用身体挡住条案上那块老旧的玻璃压板。
但我比他快。
一把掀开玻璃，从下面抽出一张照片。
三十多年前的合照。
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照片被人撕碎过，又用透明胶带一片片极其仔细地粘了回去。
照片上三个人。我爸，我妈，还有年轻时候的大伯。
“大伯，这照片怎么回事？”
我盯着他。
大伯的脸刷地白了。他一把夺过照片捂在胸口，整个人都在抖。
“没……没什么事，不小心弄坏的。晚晚，你饿不饿？大伯给你炖排骨！”
他逃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大伯坐立难安。筷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自己一口没动。手一直在抖，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晚晚，卡我办好了，密码是你大学学号后六位。”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小心翼翼推到我面前。
“三百一十六万，全在里头。你听大伯的，拿着。你爸要是骂你，你全推我身上。”
“大伯，您为什么非要把钱给我？他们为什么那么怕我拿您的钱？”
我没接卡。
大伯的眼眶猛地红了，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流下来。
“晚晚，大伯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但这钱，是你应得的。大伯欠你的。欠了三十年了。”
他哽住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三十年的声音。
“要是连这点钱都给不了你，我死了都没脸——”
院子外头，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砰！”
木头院门被一脚踹开。
第2章
“苏德贵！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爸苏建设像疯了一样冲进院子，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子。
后面跟着我妈，满脸惊恐。再后面是我老公钱志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路追过来的。
我爸冲进堂屋，一脚踹翻了桌子。
“哗啦——”
碗碟碎了一地，排骨汤溅得满墙都是。
大伯抖了一下，下意识把我挡在身后，佝偻着背面对我爸。
“建设，你干什么！晚晚难得回来一趟——”
“难得？你他妈还想让她来是不是？老子今天打死你！”
铁管举起来了。
“爸！”我冲上去死死抱住他胳膊，“你疯了！”
钱志远也扑过来拉人：“爸，别出人命！”
我妈一把抓住我手腕往外拖：“晚晚跟妈走！你不能跟他待一块儿！”
“放开！”
我甩开我妈的手，退到墙角，看着眼前这些人。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大伯供我上大学，没有他我连高中都念不完！他现在要把补偿款给我，你们凭什么拦？”
“恩人？”
我爸被钱志远架着，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指着大伯的鼻子，嘴里全是我不忍重复的脏话。
大伯站在满地碎瓷片里，一句话不回。
“够了！”
我吼出来，破屋子里回声嗡嗡的。
所有人都不动了。
“钱志远，你也知道对不对？”我指着我老公，“你们全知道，就我一个人被瞒着。”
钱志远不敢看我。
“今天不说清楚，这三百一十六万我拿定了。不光拿钱，我还要把大伯接到城里去！”
我爸的脸白了。
“你敢！你敢带他走，我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铁管又举起来了。
大伯猛地抬起头。
“建设。”
一个字把我爸钉在原地。
“瞒不住了。三十年了。今天让我说。”
第3章
我爸浑身剧烈发抖。
“苏德贵你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钱志远站在旁边，牙关咬得死紧，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大伯转过身面对我。
他的眼里全是泪，混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比悲伤更深、更老、压了一辈子的东西。
“晚晚。”
他叫我的名字，嗓子哑得像砂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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