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住在住院部三楼，骨科病房。
杜蘅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病房里静悄悄的，其他病床上的病人还在睡觉。
王桂芬醒着，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两条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跟半个月前那个蹬着自行车风风火火送信的邮递员判若两人。
杜蘅在病房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桂芬姨。”
王桂芬扭过头，看到是杜蘅，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蘅蘅？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不早。”杜蘅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一网兜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那是她出门前从厨房顺的，反正杜大柱买给杜建国吃的，她拿了也不心疼。
“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东西。”王桂芬嘴上说着，眼眶却红了。
她住院这半个月，来看她的人屈指可数，平时也就是杜蘅经常来，帮她擦擦脸、倒倒水、说说话。
杜蘅照顾人有一手，在她的照顾下，王桂芬在医院里才没这么遭罪。
她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出了这么大的事，才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
如果可以的话，王桂芬都想有杜蘅这么好一女儿，这样也不至于她生病了也没人照顾。
杜蘅看着王桂芬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王桂芬，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桂芬姨，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你说。”
“我爸妈今天会来医院找您，要花八百块钱买您的邮递员工作名额。”
王桂芬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睡在堂屋，听见他们说的，他们说买下来之后把工作给我哥杜建国，然后让我下乡去。”
王桂芬的脸色变了：“什么？给你哥？你爸当初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他跟我说买这份工作是给你的，说你还小不懂这些事，他来替你操办。怎么又变成给你哥了？”
杜蘅苦笑回答，“桂芬姨，我哥是我家的命根子，我爸妈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最好的给他。我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轮得到我？”
王桂芬沉默了。
杜蘅没有给王桂芬太多思考的时间，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诚恳：“桂芬姨，我今天来，是想请您把这份工作给我。不是卖给我，是给我。”
王桂芬眉头微微一皱。
杜蘅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我知道您需要钱，八百块不是小数目。但我可以跟您保证，我每个月领了工资，一分不少全给您，直到攒够八百块为止，甚至更多。邮递员一个月工资少说也有三十多块，我留五块钱吃饭就行，剩下的都给您。两年，最多两年，这笔钱我就能全部还清。”
王桂芬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杜蘅又补了一句。
“而且，桂芬姨，您的腿以后不能走路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我认您当干妈，以后我照顾您，给您养老送终。我说句大实话，您孤身一人，腿又这样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总得有人帮衬着。”
王桂芬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住院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一个双腿残废的女人，没有男人，没有儿女，手里捏着一笔卖工作的钱又能撑几年？
钱花完了怎么办？
谁来管她？
杜蘅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窝子上。
“你爸妈那边……”王桂芬有些犹豫，“他们能同意？”
杜蘅弯了弯嘴角：“桂芬姨，工作是您的，名额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我爸妈算老几？您自己在邮局的转岗手续上签了字，写明把名额转给我，他们还能去邮局闹不成？邮局认的是您的签字，不是他们的钱。”
王桂芬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半个月前还是个怯生生连话都不太敢说的小孩，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但不管怎么说，杜蘅有一句话说得对，她的命是杜蘅救的。
要不是杜蘅那天路过，她早就死在胡同口了。
这份工作本来就是想给杜蘅的，是杜大柱在中间搅和，说什么“孩子小不懂事”“我们来代办”，她才松了口。
现在既然知道了杜大柱的真实意图，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行。”王桂芬重重地点了点头，“蘅蘅，这事儿我说了算，工作给你。你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写**书。”
杜蘅嘴甜，去医生办公室拿了纸笔回来。
王桂芬接过来，垫在床头柜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份工作**声明，签了自己的名字。
杜蘅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然后握住王桂芬的手，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干妈。”
王桂芬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着杜蘅的手说：“蘅蘅，邮局那边我有个老姐妹叫孙秀英，在人事科，你拿着这份东西去找她，她会帮你把手续办好。你爸妈要是拦你，你就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王桂芬的意思，谁来了都不好使。”
杜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胡同院里的煤烟味儿被阳光一晒，竟然也透出了几分暖意。
她把那份**书贴身的放在棉袄里兜里，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与此同时，杜大柱和赵翠芬也出了门。
两口子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干净衣服，揣着东拼西凑来的八百块钱，喜气洋洋地往医院走。
“建国呢？”赵翠芬回头看了一眼，“不是让他一起去吗？”
“昨晚跟人喝酒去了，回来得晚，让他多睡会儿。”杜大柱满不在乎地说，“咱们把钱交了把事儿办了就行，等他醒了再跟他说，美死他！”
赵翠芬笑得合不拢嘴：“建国有了这份工作，往后咱家就有盼头了。邮递员多体面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是公家人！”
两口子一路上有说有笑，到了医院直奔住院部三楼。
推开病房门一看，王桂芬靠在床头，正在喝一碗小米粥。
“桂芬啊，我们来看你了！”赵翠芬满脸堆笑地走过去，把手里的两包点心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还行。”
杜大柱是个急性子，寒暄了没两句就直奔主题：“桂芬，咱们上次说好的那个事儿，今天我把钱带来了，八百块，一分不少。你看咱们什么时候签个字据，把这工作的手续给办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在王桂芬面前晃了晃。
王桂芬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杜大哥，赵大姐，这事儿啊，不成了。”
“什么？”杜大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叫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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