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叶庄与踏雪斋序章:乾隆五年,苏州乾隆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正月里下了几场大雪,
把苏州城裹得严严实实。山塘街的河水结了冰,船都走不了。阊门外的桃花坞一片萧瑟,
枝头光秃秃的,连个花苞都看不见。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得飞快。这样的天气,病人格外多。苏州城西的胥门内,
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名叫药师巷。巷子尽头有一处不大的宅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上书“叶氏医寓”四个字。木牌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但字迹依然清晰。
宅院里面是三进的小院,前厅做诊室,中堂待客,后院住家。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
此时正开得热烈,红白相间,暗香浮动。天刚蒙蒙亮,前厅的灯就亮了。
一个七十余岁的老者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翻阅一本手抄的医案。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是深冬夜里的寒星。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
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几十年持笔握针留下的痕迹。他就是叶天士。叶桂,字天士,
号香岩,时年七十四岁。在苏州城,他的名字几乎是家喻户晓。有人叫他“神医”,
有人叫他“活菩萨”,还有人说他能起死回生。但叶天士自己知道,
他不过是一个看病的大夫,做的分内之事而已。“师父,早膳备好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这是叶天士的弟子,姓华,名岫云,字容川,跟师学医已经十余年了,
是叶氏门下最得力的弟子之一。他正在协助师父整理医案,
将叶天士平日诊病的记录分门别类,编撰成书。叶天士放下医案,看了一眼托盘,
微微点头:“今日病人多,早膳从简是对的。粥放下吧,你先去把门板卸了,
一会儿该有人来了。”华岫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叶天士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用舌尖试了试温度,忽然停住了——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乱,中间夹杂着哭喊声和叫嚷声。他放下碗,
站起身来。门板还没卸完,一个人就撞了进来。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穿着一身粗布棉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一进门就跪下了。“叶先生!叶先生救命啊!
我儿子……我儿子不行了!”叶天士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他:“起来说话。孩子怎么了?
”“出痘!”那汉子声音嘶哑,“三天了,浑身都是,烧得滚烫,昏迷不醒。
村里的郎中说没救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甘心啊叶先生,
我就这一个儿子……”叶天士眉头一皱,转头对华岫云说:“备轿。”“师父,
您还没吃早饭——”“不吃了。”叶天士已经快步走向门口,“走,去看看孩子。
”第一章:贫病叶天士回到药师巷时,已经是下午了。轿子在巷口停下,他还没下轿,
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叶先生!叶先生!”他掀开轿帘一看,
路边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那人见叶天士探出头来,连忙站起身来,但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是来看病的?”叶天士问。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苦笑着说:“先生,我有病,
但我这病……只怕先生治不了。”“什么病?”“贫病。”叶天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虽然衣衫破烂,但气度不差,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
不像是寻常的乞丐。“你读过书?”那人点头:“读过几年。家中原有些薄产,后来遭了灾,
什么都没了。如今妻儿老小在家饿着,我出来讨口饭吃。这‘贫病’二字,先生您说,
能治吗?”叶天士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来:“把手伸出来,
我给你诊诊脉。”那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叶天士搭上脉,闭目凝神。片刻后,
他松开手,点了点头。“六脉匀调,没有什么大病。不过——你确实有病。”“什么病?
”“忧。”叶天士说,“忧能伤脾,脾伤则食不甘味;忧能损气,气虚则力不从心。
你这病不在五脏六腑,在心头。”那人沉默了,眼眶微微泛红。叶天士想了想,
转身对华岫云说:“去,取一枚青果来。”华岫云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拿来一枚青绿色的橄榄。叶天士接过橄榄,递给那人。“你把这枚橄榄拿回去,
吃肉留核。把核种在你家院子里,浇水上肥,好生照看。等到明年春天,你的贫病就好了。
”那人接过橄榄,一脸茫然。他想问个明白,但叶天士已经转身走进了巷子。
华岫云跟在师父身后,心里也是一肚子疑惑。进了院子,他忍不住问:“师父,
一枚橄榄核就能治贫病?这是……”“你想问我是不是在糊弄他?”叶天士坐下来,
端起已经凉了的粥碗,也不叫人热,就这么喝了一口。华岫云不敢接话。叶天士放下碗,
淡淡地说:“今年春天来得晚,但该来的总会来。再过两个月,天气一暖,就会有疫病流行。
那疫病的症状是咽喉肿痛、发热头痛,我在去年就观察到了苗头。治疗此病,
需要一味药——青果叶。满城的药铺到时候都买不到这味药,因为青果树不多,叶子更少。
那人种了青果核,到了明年,青果树虽然长不大,但好歹能出几片叶子。到时候我开方,
每方加几片青果叶,病家自然会去他那里买。他卖叶子的钱,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华岫云听得目瞪口呆。“可是,”他迟疑地说,“万一疫病不来呢?”叶天士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有一丝赞许——这个弟子不盲从,会思考。“疫病不来,他种了一棵树,也不亏什么。
”叶天士说,“青果核埋在土里,就算不长树,也能肥地。再说了——”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盼头。你给了他一个盼头,
他就有力气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华岫云低下头,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枚橄榄的故事,后来在苏州城传开了。有人说叶天士是神仙,
能未卜先知;有人说他不过是善于观察天时地利,预判疫病的发生。但不管怎么说,
那个得了“贫病”的人,确实在第二年春天靠卖青果叶发了点小财,从此不再挨饿。
这件事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那个人叫薛雪,字生白,号一瓢,是苏州城里另一位名医。
薛雪比叶天士小十几岁,但成名甚早,擅治温病,尤其精于湿热诸证。
他的医寓在苏州城南的葑门内,与叶天士的胥门药铺遥遥相对。
薛雪听说叶天士用一枚橄榄治了“贫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叶香岩,”他低声说,
“还是喜欢搞这些花样。”薛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
他和叶天士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两人同城行医,都是名满天下的高手,
但风格截然不同——叶天士用药轻灵,善用轻可去实之法,方子往往只有七八味药,
剂量也轻,但效果奇佳;薛雪则用药厚重,善用苦寒沉降之品,方子动辄十几味药,
剂量也大,但同样疗效卓著。两人从未见过面,但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字。坊间常有传言,
说某某病人先找了叶天士没看好,后来被薛雪治好了;或者某某病人被薛雪判了死刑,
叶天士却妙手回春。这些传言不知真假,但两人之间的关系,
确实因为这些传言而变得微妙起来。有一次,一个苏州本地的文人问薛雪:“薛先生,
您和叶天士,谁的医术更高明?”薛雪淡淡一笑,说:“叶香岩用药如用兵,善出奇兵,
我不如他。但若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他不如我。”这话传到叶天士耳朵里,
叶天士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但暗地里,两人都在较劲。第二章:伏饮三月,春寒料峭。
苏州城里忽然多了许多咳嗽的病人。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后来越来越多,到了三月中旬,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咳嗽。症状大同小异——咳嗽、气喘、痰多、胸闷,
晚上躺下来咳得更厉害,甚至不能平卧。有些病人还伴有发热、恶寒、头痛。
叶天士每天要看几十个这样的病人。他仔细观察了所有病例,
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病人大多是老年人,或者体质虚弱的人,
而且大多在冬天就有咳嗽的毛病,到了春天加重。“这不是新病。”他对华岫云说,
“这是伏饮。”“伏饮?”华岫云不解。“对。《金匮要略》云:‘病痰饮者,
当以温药和之。’又说:‘脉沉而弦者为饮,面色鲜明者为留饮。’这些病人,
你看他们的面色——不是潮红,不是蜡黄,而是一种不正常的‘鲜明’,
像是脸上浮了一层油光。这不是好现象,是饮邪内停的表现。”他翻开桌上的医案,
指着一个病例给华岫云看:“你看这个病人,六十多岁,冬天开始咳嗽,痰多清稀,
晚上咳得更厉害,不能平卧。之前的医生用了清肺降气的药,又用了滋阴的药,
结果越治越重。为什么?”华岫云想了想,说:“因为……滋阴的药会助湿?”“对了一半。
”叶天士说,“痰饮是浊阴之化,本就属阴邪。再用滋阴的药,就像火上浇油,助长了饮邪。
正确的治法,应该是‘温药和之’——用温性的药来温化痰饮。但温药也不能乱用,
要分清楚外饮和内饮。”“什么叫外饮?什么叫内饮?”“外饮,是风寒外袭,肺气不宣,
津液停聚而成饮。治法当以宣肺肃肺为主,方如小青龙汤、苓桂术甘汤之类。内饮,
是脾肾阳虚,气化不利,水湿内停而成饮。治法当以温补脾肾为主,
方如真武汤、肾气丸之类。”叶天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花。
梅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这次的疫病,”他说,
“大多是内饮。去年冬天奇冷,老年人阳气本就不足,寒邪伤阳,肾阳更虚。肾主水,
肾阳虚则水不化气,停而为饮。春天阳气升发,引动内饮,上泛于肺,所以咳嗽。
如果医生不识此理,见咳治咳,用些清肺化痰的药,那就不但无效,反而会伤了阳气,
使饮邪更盛。”他转身走到诊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真武汤加减:熟附子三钱,
茯苓五钱,白术三钱,白芍三钱,生姜三片,加人参二钱。
”他把方子递给华岫云:“这是基础方。如果病人咳甚,加五味子、细辛、干姜;如果痰多,
加半夏、陈皮;如果气喘,加杏仁、厚朴。你按这个思路去辨证加减。”华岫云接过方子,
仔细看了几遍,忽然问:“师父,这方子里的附子,剂量是不是太大了?三钱附子,
会不会……”“怕附子有毒?”叶天士笑了,“附子有毒,但炮制得当、配伍得当,
就是一味好药。真武汤中的生姜、白芍,都能制约附子的毒性。何况——病重药轻,
等于不治。这些病人阳气已虚,饮邪盘踞,非附子不足以温阳化气。你记住,用药如用兵,
该用猛将的时候,不要用偏将。”华岫云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那段时间,
叶天士每天要看上百个病人,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壮,
连日劳累之下,自己也有些支撑不住了。有一天傍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靠在椅背上,
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师父!”华岫云连忙上前,“您怎么了?”“没事。
”叶天士摆摆手,“有点累,歇一歇就好。”华岫云不放心,
伸手搭上师父的脉——脉细而数,尺脉无力。他心中一惊,这是虚劳之象。“师父,
您自己也该吃药了。”叶天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得对。那你给我开个方子。
”华岫云一愣:“我……我不敢。”“有什么不敢的?”叶天士说,“你跟我学了十几年了,
也该试试身手了。来吧,给我诊脉。”华岫云犹豫了一下,重新搭上师父的脉。
这一次他诊得很仔细,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又看了舌苔——舌淡红,苔薄白,
边有齿痕。他沉思良久,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四君子汤加黄芪:党参三钱,白术三钱,
茯苓三钱,炙甘草二钱,黄芪五钱。水煎服。”叶天士接过方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
但为什么加黄芪?”“师父连日劳累,气虚明显。黄芪补气固表,与四君子合用,
能增强补气之力。”“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尺脉无力?”华岫云一愣,想了想,
说:“师父劳倦伤脾,脾为后天之本,脾虚则不能充养先天之肾,故尺脉无力。
所以先用四君子补脾,脾旺则肾气自充。”叶天士满意地点头:“不错。这方子我收下了。
明天开始,你给我煎药。”华岫云大喜,连忙应了。但他不知道的是,
叶天士当晚并没有喝那剂药。他把方子收在抽屉里,
自己用了几片生姜、几颗红枣煮了一碗水喝了下去。“四君子加黄芪,”他自言自语,
“是好方子。但眼下哪有时间慢慢补?先把这阵忙过去再说。”他吹灭了灯,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不知道把过多少脉、握过多少针、开过多少方了。
六十年来,从少年时跟着父亲学医,到如今名满天下,他从未停歇过。“父亲,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还记得。”他的父亲叶朝采,
也是苏州城里的名医,擅治儿科杂病。叶天士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十二岁就能独立诊病。
但父亲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去世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天士,医道无穷,你要继续学,
不要停。”父亲去世后,叶天士先后拜了十七位老师,
每一位老师都教给他不同的东西——有的教他伤寒,有的教他温病,有的教他针灸,
有的教他本草。他把这些老师的学问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医学体系。
但在所有老师中,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位教他《金匮要略》的老先生。那位老先生姓张,
精通《金匮》,尤其擅长治疗痰饮病。张老先生教给他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痰饮之病,
其本在肾,其标在肺,其治在脾。肾为先天之本,主水;肺为华盖之脏,
主气;脾为后天之母,主运化。三脏同调,方能根治。”这句话,在这次疫病中,
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第三章:扫叶四月初,天气转暖。伏饮疫病的高峰期过去了,
叶天士终于能喘口气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又一桩麻烦事找上门来。那天上午,
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走进了叶氏医寓。他自称是苏州府衙的幕僚,姓周,
来请叶天士去给知府大人的公子看病。“知府大人的公子今年十七岁,”周幕僚说,
“前几日忽然发热、头痛、呕吐,请了好几位大夫看过,都说是伤寒,用了麻黄汤、桂枝汤,
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现在高热不退,神志昏迷,胡言乱语。大人十分焦急,
特命我来请叶先生。”叶天士问了几句病情,沉吟片刻,说:“走吧。
”知府衙门在苏州城中心,规模不大但很气派。叶天士被引进后堂,
见到知府大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面油光,急得团团转。“叶先生!
”知府大人一把抓住叶天士的手,“您可来了!快看看我儿子!”叶天士被引进内室。
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叶天士伸手一摸,额头滚烫,至少四十度。他诊了脉——脉洪大而数,重按有力。
又看了舌苔——舌红,苔黄燥,中间有裂纹。翻开眼皮,眼结膜充血明显。
“之前用了什么药?”叶天士问。知府大人递过来几张方子。
叶天士看了看——果然都是麻黄汤、桂枝汤之类的辛温发散剂,还有一张是九味羌活汤。
他放下方子,摇了摇头。“大人,”他对知府说,“令郎的病不是伤寒,是温病。”“温病?
”知府大人一愣,“可是之前的大夫都说是伤寒……”“伤寒和温病,症状相似,
但病机不同。”叶天士耐心地解释,“伤寒是寒邪外束,郁而化热;温病是温邪上受,
首先犯肺,逆传心包。令郎的脉象洪大而数,舌红苔黄燥,神昏谵语,这是热入心包的征象。
如果用辛温发散之药,等于火上浇油,热邪不但不会散,反而会更盛。
”知府大人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那……那该怎么治?
”叶天士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安宫牛黄丸一粒,用鲜竹沥水化开,徐徐灌服。
另用清营汤加减:水牛角三钱,生地五钱,玄参三钱,麦冬三钱,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
黄连一钱,竹叶心一钱。水煎服。”他写完之后,又补充道:“先服安宫牛黄丸,
以开窍醒神。半个时辰后,再服清营汤,以清营透热。”知府大人连忙命人去办。
半个时辰后,安宫牛黄丸灌下去,少年的神志渐渐清醒了一些,不再胡言乱语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清营汤灌下去,少年的体温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知府大人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叶先生果然是神医!之前那几个庸医,差点害死我儿子!
”叶天士淡淡一笑:“大人过奖。令郎的病还没好透,需要继续服药调理。
我再开几剂善后的方子。”他坐下来,又开了几剂益气养阴、清解余热的方子。写完方子,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走进来,在周幕僚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幕僚脸色一变,走到知府大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知府大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了看叶天士,欲言又止。叶天士察觉到了异样,问道:“大人,有什么事?
”知府大人犹豫了一下,说:“叶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知府大人吞吞吐吐地说,“之前给小儿看病的那几个大夫中,
有一位……是薛生白先生的弟子。薛先生听说我请了您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叶天士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平静地说:“薛先生不高兴,与我何干?
”“可是……”知府大人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
薛先生今天把他在葑门的医寓改了个名字,叫……”“叫什么?”“叫……‘扫叶庄’。
”空气忽然安静了。周幕僚和几个下人都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天士的反应。
知府大人也是一脸尴尬,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叶天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扫叶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扫叶……扫叶……”他抬起头,
对知府大人拱了拱手:“大人,告辞了。”他转身走出了知府衙门,坐上轿子,
往药师巷而去。轿子走得很稳,轿帘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透过轿帘的缝隙,
可以看到苏州城的街景——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叶天士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
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扫叶庄,”他在心里默念,“薛生白啊薛生白,你就这么容不下我?
”他知道,薛雪改“扫叶庄”这个名字,是针对他的。“叶”者,叶天士之姓也。“扫叶”,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轿子到了药师巷,叶天士下了轿,走进院子。华岫云正在前厅整理药材,
看到师父回来,连忙迎上去。“师父,知府大人的公子怎么样?”“无碍了。
”华岫云注意到师父的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天士没有回答。他走到诊桌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华岫云摸不着头脑的话:“岫云,你说,‘扫叶’二字,是什么意思?
”华岫云一愣:“扫叶?扫……落叶?”“对,扫落叶。”叶天士喃喃地说,“秋风起,
落叶飞,扫之有何不可?”华岫云完全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但也不敢多问。那天晚上,
叶天士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点了一盏灯,翻开一叠手稿,一页一页地看。
这是他多年积累的医案,记录了几千个病例,
每一个都写得极为详细——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症状、脉象、舌苔、方药、疗效,
一一俱全。他翻到一页,上面记录着几年前的一个病例:“陈某,男,四十三岁,
苏州葑门人。患温病,高热神昏,舌绛苔焦,脉细数。前医投以白虎汤,热不退,反增谵语。
余诊之,曰:‘此热入营血,非清气可解。’投以清营汤合犀角地黄汤,三剂而热退,
七剂而神清。”这个病人,他后来听说,是薛雪的亲戚。他又翻到另一页:“吴某,女,
二十八岁,苏州胥门人。患湿热,身热不扬,胸闷脘痞,恶心呕吐,舌苔黄腻,脉濡数。
余诊之,曰:‘此湿热中阻,当以苦辛通降。’投以半夏泻心汤加减,三剂而愈。
”这个病人,他后来听说,是先找了薛雪没看好,才来找他的。叶天士放下手稿,
揉了揉眉心。他不是不知道坊间的那些传言——有人说他不如薛雪,有人说薛雪不如他,
有人说两人各有所长。他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医生的本事不是用来比的,
是用来救人的。但“扫叶庄”三个字,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薛生白,”他低声说,
“你这是要和我打擂台啊。”第二天,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叶天士把他在药师巷的医寓也改了个名字。新名字叫——“踏雪斋”。消息传开,
整个苏州城都炸了锅。“扫叶庄”对“踏雪斋”——一个是扫叶,一个是踏雪。“雪”者,
薛雪之姓也。踏雪,意思也很明显。苏州城的百姓们奔走相告,
都说叶天士和薛雪这两位名医终于杠上了。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
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叶先生这是以牙还牙啊!”有人说:“薛先生先动的手,
叶先生回击,天经地义。”还有人说:“两位都是当世神医,何必如此?和气生财不好吗?
”但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这两位名医之间会不会上演一出精彩的对决。
然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件事之后,叶天士和薛雪都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两人各自在自己的医寓里看病,该干嘛干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扫叶庄”还是“扫叶庄”,“踏雪斋”还是“踏雪斋”。两个名字隔着一座苏州城,
遥遥相对。华岫云忍不住问叶天士:“师父,您为什么要把医寓改名叫‘踏雪斋’?
这不是……”“不是什么?”叶天士淡淡地问。“不是……火上浇油吗?
”叶天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岫云,你记住,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薛生白改名叫‘扫叶庄’,是在向我挑战。我如果不回应,
他会觉得我看不起他;我如果回应了,他反而会觉得我是把他当回事。‘踏雪斋’三个字,
就是我的回应。”“可是……”华岫云欲言又止。“你是想说,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小气?
”叶天士说,“不会。薛生白是聪明人,他懂我的意思。”华岫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斗法“扫叶庄”和“踏雪斋”的故事传开后,叶天士和薛雪虽然没有正面交锋,
但两人之间的暗斗,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悄然展开。起因是一个病人。那天,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被抬进了叶氏医寓。她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四肢冰冷,
已经昏迷不醒。她的家人哭着说,老人已经病了半个多月,最初只是咳嗽、发热,
后来渐渐加重,出现了气喘、水肿。之前请了好几位大夫看过,都不见效,昨天开始昏迷,
今天已经叫不醒了。叶天士诊了脉——脉沉细欲绝,尺脉几乎摸不到。
又看了舌苔——舌淡胖,苔白滑。他沉吟片刻,说:“这是少阴病,阳虚水泛。
之前的医生用了什么药?”家人递过来几张方子。
小说叶天士薛雪 第1章 江空青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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