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只无舌的铜铃,没敢再睡。
院里的笑声没再响。腊月的夜很长,我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我爹在外头那张床上躺得很安稳,连呼吸都听不见声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躺下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睡。
天亮以前,鸡叫了三遍。第三遍鸡叫的时候,我爹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他没看我,也没问我那只铜铃,只是在床沿坐了一会,把布鞋穿上,出了偏屋。
我也起来了。
桑家的老妇人已经在院里。她蹲在水缸边洗手。看见我爹出来,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要不要烧水?"
我爹说:"不用。一碗白粥就行。"
老妇人愣了一下:"鸡蛋呢?"
"也不用。"
老妇人没再问,进了灶房。
我爹站在院里,背着手,看了一会东边的天。腊月的天亮得迟,东边那片云压得低,灰中带一点青,这种天,山里人叫"压坟天"。我爹没说话,但他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又抬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那只无舌铜铃还在我手里。我攥得手心都是汗。
我爹回头看我:"给我。"
我把铜铃递过去。他接了,揣进怀里,从他自己的包袱里取出另一只,这一只略大些,铃身亮,舌头沉,是他平日做法事的那一只。他把这只递回给我。
"今早你拿这只。"他说,"摆场的时候递过来。"
"嗳。"
"那只小的,你不许问,也不许碰。"
"嗳。"
我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东边那片云,转身进了堂屋。
桑家堂屋那张八仙桌昨夜还摆着碗水碗米,今早老妇人已经把它收下去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我爹一蹲在桌前,先用手指肚轻轻擦了一下桌面靠东边的那一角,刨出螺纹的那一角。他没多看,只擦了一下。然后他把灰布包袱摊开,先取出那刀黄表纸,按九张一叠分了五叠,叠成一座小塔。再取出那几束未染色的白幡,在桌的四角各立一束,束底用青砖压住。塔的中央,他放下那只巴掌大的纸船。然后他从木盒里取出红毡,慢慢摊开,红毡不大,三尺见方,铺在堂屋正中。
整个堂屋,被这红一片白几束围出一个小小的场。
我跟着递东西,我爹要什么我递什么,要慢一点慢一点,要快一点快一点,他不开口,靠手势,大拇指朝上是慢,朝下是快,五指张开是停。这些手势他从前在自家院里教过我半个月。我从小到大递得很顺手。
老妇人在院里候着,没敢进堂屋。
老五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我爹立第三束白幡的时候。
老五四十出头,黑瘦,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泛着青。他眼下乌着一圈,眼白里布满细红的丝。他一进堂屋,我爹直起腰,朝他点了一下头。
老五没回礼。他站在堂屋门槛里,背着光,看不清脸。
我爹问:"孩子病前几个月,家里出过事吗?"
老五没答话。
我爹又问:"屋后这一带,三里地内,今年里有没有动过土?"
老五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妇人在堂屋外接了话:"去年——去年我家添了一座新坟,是我远房一个叔伯家的事,跟我们家不沾。"
我爹不看老妇人,只看老五。
"是吗?"我爹说。
老五的头低了一寸。
老妇人又抢了话:"那座坟在后山东坡,离咱家屋后有里把路,跟咱家不沾。"
我爹"嗯"了一声,把第三束白幡的束底用青砖压稳。他没再问。
老五站了一会,转身出了堂屋。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肩膀压得很低。
我爹擦了擦手,跟我说:"庚生,你跟我去后山一趟。"
老妇人在院里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爹背了灰布包袱,我跟在他后面。出了桑家院门,没走田埂,他往东走绕了一段,从桑家屋后那片菜地穿过去。腊月的菜地里没什么东西,只剩几畦冻得发蔫的萝卜叶。
菜地的最东头,靠着土墙根,有一间小柴房。
柴房的门是闭着的,门上挂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门是松木板拼的,年久了,板缝间漏出几道光。我爹走过的时候,没停步,只往那门缝里瞥了一眼。
我跟在我爹后头,也瞥了一眼。
门缝里头,地上铺着一张半烂的草席。席角压一只脱了底的旧绣鞋。绣鞋是鸳鸯花的,红面,绣得不算精,是山里姑娘自己绣的那种。鞋面上有几道很深的褶痕,褶痕边沿微微发黑,是旧汗印结成的痕。
我爹走出菜地以后,往掌心啐了一口,手在棉袄上蹭了蹭。
我没敢问。
走出菜地的另一头,是桑家邻居的院子。那院子比桑家旧些,墙根坍了一段。院里晒着一片豆秆。豆秆边上,一个穿灰棉袄的老人正坐在一只小竹凳上晒太阳。老人的胡子白了大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没点,就那么含在嘴里。
那老人一抬眼就看见了我爹。他没站起来,只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朝我爹拱了拱手。
"刘先生。"他说。
"赵半仙。"我爹回了一句。
我才知道,这就是那个被桑家请来看孩子病的赵半仙。
我爹站在邻居院门外,没进去,离那老人有十来步远。
赵半仙说:"来啦。"
我爹说:"来了。"
赵半仙把烟杆又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我没看见火星。这种"干嗽烟"是我们山里上岁数的老人的习惯,烟杆里空的,他叼着只为定神。
赵半仙嗽了几口空烟,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杆头在豆秆边上点了点。点的方向是后山东坡。
他说:"刘先生,要看坟,得看那只竹枝。"
我爹"嗯"了一声。
赵半仙说:"那只竹枝是去年清明插的。"
我爹"嗯"了一声。
赵半仙又说:"桑家奶奶说是我远房叔伯家的事——这话您不必信。我们这一坝里,最近七年,没添过我们老赵家的坟。"
我爹没接话。
赵半仙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把烟杆头朝坝子的西南方向偏过去,偏到墙根外头那条往后山旧坟地的小道上才停。
赵半仙说:"七二年那一回的旧碑还在。"
这一句他说得平,说完没解释。
我爹"嗳"了一声。
我爹也没问。
我那一刻不晓得"七二年"是哪一年的事。我心里晓得,这一句不是赵半仙跟我爹打的招呼。这一句是赵半仙撂的一桩事。
撂给我爹。
我爹接了。
赵半仙用烟杆头又点了一下他坐的那只竹凳的脚,脚下踩着的,是他的那块小晒场。晒场边一块青砖被踩松了一角。
我爹没接话。
他说:"那一晚——我隔着这堵墙,听见东头老五家有动静。我没去看。"
我爹"嗯"了一声。
赵半仙说:"刘先生,您今天来,是该来的。我老赵这个半仙,看到几分。剩下的,您自己看。"
我爹点了下头。
赵半仙把烟杆放回嘴里,又坐回竹凳上。他没再说话。
我跟着我爹离开邻居院门的时候,回头瞄了一眼,赵半仙坐着没动,眼睛半阖着,烟杆叼在嘴里。他不像是看我们,眼神在我们身后什么地方落着。
走出邻居院落,我们进了一片矮松林。林子里风很硬,松针落了一地。腊月的山地不长草,土是冻硬的,走路要踩着脚后跟。
我爹走得不快,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走了大约一里,他停下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座新坟。
坟在东坡的半坡上,圆头朝东,尾朝西。坟堆不大,封土黄而新。坟前没有立碑,只在土堆前插了一根细竹枝。竹枝上挂着一缕褪了色的红布条。
我爹站在距坟还有十来步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他站着看了一会,先看坟头朝向,再看坟身,最后看坟前那撮土。
他从灰布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罗盘,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罗盘指针定下时,我爹的眉头收了一下。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撮新土,在指间捻了捻,那撮土是赭红的,带一点黑。我爹把那撮土撒回原处。
他没看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艮方。土色不正。"
我没听懂,也没敢问。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刻刀,在新坟前的封土边沿,刻了一道浅浅的印,印是个倒"丁"字,不大,只指甲盖那么深。刻完,他把刻刀擦了擦,收回包袱里。
我爹盯着坟前那根细竹枝,又看了一会。
他说:"庚生,记下:竹枝上那条红布,是去年清明的颜色。新坟无碑——按规矩,三年不立。"
"嗳。"
"按规矩。"我爹重复了一句。
那一刻我没听懂这第二个"按规矩"是什么意思。
无舌铜铃全文免费阅读 庚申年庚生精彩章节未删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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