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的嘴唇在抖。
“一九九四年，房改，交一万八。建国拿不出来。我卖了嫁妆里的金镯子，加上我在缝纫店攒了三年的工资，凑齐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姑姑的嘴巴张开了。
“一九九六年，建国提副局长。述职报告不会写，半夜两点把我叫起来。我写到早上五点，他拿去交了，一个字没改。那年年底评审，全票通过。他请同事吃了一顿，花了两千六。回来没跟我说一个字。“
“一九九八年，小晴上初中，磊儿上高中，两个孩子的择校费加起来一万四。建国说没钱。我去学校门口摆了三年煎饼摊。夏天晒到脱皮，冬天冻到手裂口子。一万四，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件一件地念，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颤抖，像在逐年清点一笔四十七年的旧账。
大伯的脸越来越沉。
姑姑的手捂住了嘴。
陶磊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佩佩看着我妈，眼眶红了。
“二零零二年。建国做阑尾手术，我在医院陪了三十天。出院那天他打了一小时电话谈工作，没跟我说谢谢。“
“二零零八年。公公去世。我伺候老人两个月，瘦了十二斤。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跟他说，建国，你抱抱我。他说，’累了，睡吧。’“
“二零一四年。“
她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
“二零一四年。我在建国书房里收拾东西，在他抽屉底下找到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不是刘凤英。是另一个人。“
我爸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玉芳！“
“坐下。“
我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是你在教育局的下属。小赵。赵颖。“
我爸的脸全白了。
大伯转过头，瞪着我爸。
“建国，这……“
“那张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你写的。“
我妈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你写的是……“
她把照片举起来，背面朝向所有人。
那一行字，隔了十年，蓝色墨水已经有点洇了，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写的是：“
“’颖，今生最遗憾的就是没早遇到你。建国。二零一二年七月。’“
我妈把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伯的嘴张着，合不上。
姑姑的手从嘴上移开，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一截。
陶磊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爸。
我爸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颖，比你小十九岁。你们的事，从二零一零年开始。她后来调走了，去了省教育厅。你们才断的。“
我妈把照片插回笔记本里，合上。
“刘凤英不是你第一个。“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准备了十年。“
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摁住。
“二零一四年我找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想过很多种办法。闹，哭，拿刀，跳楼。但我一样都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爸没回答。
“因为不值。“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苦。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不是记你的账。是记我的。我在这个家里付出了多少，我能带走多少，你亏了我多少。一笔一笔，记了十年。“
小说《呼吸着属于她自己的空气》 第11章 试读结束。
《周玉芳陶建国陶小晴》呼吸着属于她自己的空气全文精彩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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