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的一天早上,在听雨巷里,王大爷开院门,门槛底下的青苔被门轴磨出一道白印,几十年了。他蹲在台阶上点煤球炉,柴禾湿,烟半天不散,顺着风往东飘,赵家小姑娘正刷牙,一口牙膏沫子,扭头躲进屋。
这条巷子在地图上很难找到。它藏在鼓楼东大街南边的一片胡同群里,东西走向,窄得连三轮车拐进去都要小心蹭着墙皮。巷口没有路牌——据说早年是有的,后来不知被谁摘了去,再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管它叫听雨巷。
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是抽完一支烟的工夫。但真正让这条巷子出了名的,是巷子中间偏东的那棵大槐树。
没人说得清那树有多大岁数。胡同里的老人,小时候就在树下乘凉,他们的爷爷的爷爷,也说是从小看着这树长大的。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伸长了胳膊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深黑,沟壑里藏着数不清的虫鸣和年月。夏天的时候,树冠能遮住大半条巷子,槐花一开,整条胡同都是甜的——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淡淡的,混着老北京酸奶和蜂窝煤炉子味儿的甜。
树干歪着,斜斜地探出灰墙来,把半条巷子的天都遮了。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深褐色的沟壑。九点过后,槐树影子短了。老太太们搬小马扎出来,坐在自家门墩旁边择豆角。铁丝上晾的蓝布褂子滴着水,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一会儿就干了。谁家收音机唱评戏,信号不好,沙沙响,隔着几道墙听,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五岁的苏雨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唱着歌,抱着破旧的布娃娃蹲在胡同口的槐树下。
布娃娃的左眼是奶奶用黑线缝上去的,歪了一点,雨桐怎么看都觉得它在朝自己挤眼。她轻轻摸了摸娃娃的脸,小声说:“别怕,奶奶一会儿就来接咱们。”
其实奶奶要先去菜站排队买冬储大白菜,是她自己非要跟出来等。胡同口比院里热闹,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有谁家收音机里播着评书,有隔壁院子的孩子们在玩捉人游戏。她不敢加入,只远远看着,把娃娃抱得更紧些。
“你头发上有花。”
雨桐一惊,猛地抬头。
一个男孩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蓝布面洗得发白,其中一个袋角还用麻绳扎了一道。他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瘦高,晒得有点黑,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正垂着眼看她。
雨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揪紧了娃娃的胳膊。
男孩没有走近。他把编织袋轻轻放在地上,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头发:“刚才风刮的,落你头上了。你自己能弄掉吗?”
雨桐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
男孩等了几秒,见她笨拙,终于叹了口气,走过去,抬起手。雨桐条件反射地一躲,他便停住了,手悬在半空,问:“能碰吗?”
雨桐愣了愣,点点头。
他很快地从她发间拈起一小团茸茸的槐花,摊在手心给她看,又吹散了。然后退后一步,还是隔了三尺远。
“我叫林晓东,住32号院,昨天刚搬来。”他说,“现在不是陌生人了。”
雨桐怔怔地看着他。32号院她知道,就在她家隔壁,空了大半年,前阵子有人进进出出刷墙修窗户,奶奶说那是返城的知青,带着孩子回来了。
“你……”她声音小小的,“你爸妈是知青?”
“嗯。”林晓东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编织袋,“从湖南回来的,坐了两天两夜火车。”
“湖南远吗?”
“远。但回来了就不远了。”
雨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便继续低头画圈。林晓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看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瞄一眼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你画的这是什么?”他问。
“河。”
“为什么河里没有鱼?”
“鱼被猫吃了。”
林晓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她画的河旁边添了几道弧线。
“这是什么?”雨桐问。
“槐花,落到河里了。”
雨桐盯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桐桐!”
远处传来苍老而急切的声音。雨桐腾地站起来,抱着娃娃朝那个蹒跚的身影跑去。
“奶奶!”
苏奶奶拄着拐杖,走得急,额上沁出细汗。她一把揽住孙女,上下打量:“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了在院里等吗?”
“我想接奶奶。”雨桐埋在她怀里,“菜买到了吗?”
“买到了,买到了,马婶帮奶奶拎回去了。”苏奶奶松开孙女,抬眼看见几步外站着的男孩,还有地上那两个大编织袋,“这是……”
“我叫林晓东,昨天刚搬来。”男孩又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声音清朗,“我爸妈是林建国、王秀珍。”
苏奶奶怔了一下。她眯起眼,仔细端详这个瘦高的少年,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建国……秀珍……”她喃喃着这两个名字,像在翻一本尘封太久的旧书,“你是建国的儿子?”
“是。”
“你爸……他好吗?”
林晓东沉默片刻:“好。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在院里坐着。”
苏奶奶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伸手想去摸男孩的头,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只说:“回家告诉你爸妈,晚上来家里吃饭。”
那天傍晚,32号院东厢房的门被敲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从湖南带回来的橘子罐头,王秀珍跟在身后,攥着一条新织的围巾,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苏奶奶把门敞开:“进来。”
十二平米的屋子挤了五个人,便满满当当了。雨桐坐在奶奶床沿,晓东站在父母身后,两个孩子隔着大人们的身影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饭桌上是一锅白菜炖粉条、一盘拍黄瓜、一碟酱菜,还有奶奶特地蒸的二米饭——平时只有过年才舍得吃的。
“苏阿姨,您别忙了……”林建国看着老太太颤巍巍端菜上桌,喉头滚了几滚,声音有些哑,“当年,我们在湖南长沙郊区的石家村插队。南方的天气真的是一言难尽。刚去的时候天空飘着细雨,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烟雨中,空气里都是泥土的腥气。村支书把我们安排在村会计陈大伯家。陈大伯的土坯房在村子东头,屋前种着几棵石榴树,墙角堆着新打的稻草。我们这些人,哪里干过这些,干啥活都不利索。田里插秧,陈大伯就站在田埂上手把手教我们。
湖南的冬天真冷啊……都说南方不下雪,但是南方的雪比北方的雨还要冷,冬天冷得睡不着,还是苏大哥——雨桐她爸,总把厚被子让给我。当年在湖南,要不是苏大哥把回城名额让给我……”
“不提了。”苏奶奶把筷子摆好,自己也坐下,“都过去了。”
“可我欠苏大哥一条命。”林建国低下头,“说好回北京一定报答,回来才知道他已经……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雨桐咬着筷子尖,不太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爸爸是个好人,妈妈也是好人,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
“你回来就是报答。”苏奶奶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通的事,“雨桐他爸,当年让名额的时候说过,建国脑子活,回城能有大出息。他不图回报,就图老知青里能多一个活出人样的。”
林建国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别向墙边。
王秀珍轻轻把那条围巾放到苏奶奶手边:“阿姨,我给您织的。北京冬天干冷,您护着点脖子。”
苏奶奶摸着柔软厚实的毛线,点点头:“好,好。”
饭后,大人们还在说话。晓东和雨桐被赶到院子里坐着。
北京的九月,天黑得还不算早。西边还有一抹暗红的光,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雨桐抱着娃娃,坐在台阶上。晓东在她旁边站着,抬头看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雨桐。”
“哪个雨,哪个桐?”
“下雨的雨,梧桐树的桐。”
晓东想了想:“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你名字里有雨又有桐,注定要等人回来。”
雨桐听不懂那句词,但她听懂了“等人回来”。她低下头,把娃娃的裙角捋平:“我等我爸爸妈妈。他们说去很远的地方办事,办完就回来。可是很久了,还没回来。”
晓东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听我妈说,你爸妈不会回来了。”
雨桐的手指顿住了。
“但我妈还说,”晓东顿了顿,“他们不是不要你,是没办法。”
雨桐没有哭。她低着头,抱着娃娃,好久好久,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东看着她,忽然蹲下来,和她平视。
“以后我保护你。”他说,“谁欺负你,我就揍他。”
雨桐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为什么?”
“因为你没爸爸妈妈,我也没有朋友。”晓东认真地说,“我当你哥哥。”
夜色漫上来,第一颗星星亮了。
雨桐没说话。她把手从娃娃身上松开,慢慢伸过去,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
晓东愣了一下,然后,他也伸出小拇指,用力地勾了回去。
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细细碎碎,像一地没扫尽的花。
屋里传来苏奶奶的声音:“桐桐,晓东,进来喝糖水!”
两个孩子同时松开手,站起来,跑进屋去。
那年的槐花早就落尽了,但很久以后,雨桐还是会想起那天傍晚的风,胡同口的老树,还有那个说自己没有朋友的男孩。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走一辈子。
她只是觉得,有人拉勾了,就不能反悔。
小说《我的青梅,我的城》 我的青梅,我的城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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