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漾迟到了。
京市的早高峰向来不给她面子,六点四十出门,硬是堵到快九点才到公司楼下。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大堂,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慢条斯理地挡了一下。
动作不大,电梯门重新打开,刚好让外面的人看清是谁站在里面。
杨语优。
驼色MaxMara大衣,挎着一只爱马仕,全身上下的配色比薛漾的PPT还讲究。
她走进来,站到薛漾旁边,也不按楼层——她俩同一层。
“薛总今天挺早。”杨语优对着电梯镜子理了理头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薛漾“嗯”了一声。
没多聊,也没什么可聊的。
电梯到了。
杨语优先一步走出去,鞋跟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快又笃定,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家地盘上。
薛漾的工位和杨语优的工位只隔了一条过道。
杨语优不仅是她的下属,还是杨家最小的女儿。
她喜欢江柏生,就来江氏工作,离江柏生更近。
听起来也好笑——她是闻从言亲自安排进来的人,说是来“历练”。
工资挂在公司,编制归总部管。干得好是江氏的未来之星,干得不好也没人敢让她卷铺盖。
薛漾坐下第一件事,打开杨语优昨天交上来的方案。
看了不到三分钟,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拨通内线:“让杨语优来我办公室。”
杨语优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拿铁,杯身上印着楼下那家需要充会员才能进的咖啡店的logo。
她往薛漾办公桌前一站,闻到薛漾桌上那杯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味儿,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薛漾看见了,没所谓。
“方案我看了。”薛漾把打印稿推过去,“你自己再翻翻。”
杨语优没翻。她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弛:“薛总觉得哪里不合适?”
“预算超了三倍多。”
“那家供应商的质量确实值这个价。”
杨语优不紧不慢地说,“未时创意去年做过江氏总部的品牌升级,效果您可以问柏生哥。哦对了,他应该跟你说过吧?”
她说“柏生哥”三个字的时候,语调特意放慢了一点。
薛漾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方案看的是综合性价比,不是谁家跟江氏合作过就选谁。”
薛漾语气很平稳,“更何况你列的三家候选里,未时创意的报价比另外两家加起来都高。”
“那是因为另外两家做不了未时的水准。”
杨语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方面我比薛总了解,毕竟未时跟江氏总部对接的时候,我全程参与了。”
薛漾没接这个话茬。
她翻开方案第三页,指着数据表上的一行数字:“这块数据口径对不上。
你用的是去年三季度的,现在四季度都快结束了。拿过期数据做预算,审计过不了。”
杨语优的表情顿了一下。
“不只是核对数据。”
薛漾说,“整个供应商评估流程要重走。我给你三天时间。另外我让张恒同步做一份备选方案。”
杨语优本来都已经站起来了,听到最后一句,动作停住。
“你不信任我?”
“这是正常流程。”薛漾语气很平,“超预算三倍以上的方案,按规定必须有备选。”
“规定?”杨语优笑了一下,那种笑了但不带温度的笑。
“薛总,你到子公司才两年,有些规矩可能还不太了解。江氏对重点项目的审批,是有弹性空间的。”
她故意把“两年”两个字说得很轻。
薛漾靠在椅背上,看着杨语优。
没有恼怒,没有不耐烦。
那眼神甚至算不上审视——更像是在看一个把底牌摊得太早的对手,觉得有点无聊。
“弹性空间?”薛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这个词挺有意思,“杨语优,你进江氏的时候,入职培训第一课讲的什么?”
杨语优没说话。
“合规。”薛漾替她说了,“你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能写进审计报告里?”
杨语优的笑容僵了一瞬。
“所以呢?那是以前。而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
薛漾把方案推回去,“回头把修改方案交上来。还有事吗?”
杨语优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薛漾不是在跟她较劲。
薛漾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她提江柏生,不在乎她炫耀总部经验,不在乎她话里带的每一根刺。
那些话对薛漾来说,像水泼在玻璃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她活这么大什么话没听过,最难听的话早在几年前都听完了。
“没了。”杨语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着薛漾,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找茬:“薛总,说真的,未时创意真的做得好。柏生哥看过他们的案例,也认可的。”
提到江柏生的时候,她的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阴阳怪气。
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分享感的语调。像在说一件只有她和江柏生知道的事。
薛漾抬起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杨语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薛漾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不是被气笑,是一种看懂了但懒得戳破的平静。
“知道了。”薛漾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杨语优喜欢江柏生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人还是江柏生发小呢。
薛漾对杨语优的种种行为都睁一只闭一只眼,只要杨语优不太过分她都假装看不到。
没办法人家背景强,要懂进退。
薛漾把这些念头收了收,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电话是快十点的时候打进来的。
薛漾正改着方案里最后几行数据,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江柏生。
她把键盘推开,接起来。
“薛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干?”
江柏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懒散刻薄,每个字都像被人拿指甲在玻璃上不紧不慢地划了一下。
“薛漾你想干嘛?你又怎么她了。”
薛漾握着电话,没说话。
“杨语优说你当众给她难堪。”
江柏生靠在办公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在家跟我不是挺能说的吗?到公司就只会拿人开刀了?
还是说薛总在子公司当了两年副总,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说这话实在不好听,跟昨天晚上截然不同。
好像昨天晚上只是他喝多了,做的一场不清醒的梦。
“她预算超了三倍多。”
“哦,预算超了。”江柏生拖长了尾音。
“那你就能摆谱了?薛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公正、特别有原则、特别了不起?”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刻薄了几分。
“醒醒吧。要不是我,你现在在哪乡卡卡都不知道呢。你那点原则,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薛漾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沉默。
“说完了吗?”她问,语气很平。
“没有。”江柏生冷哼一声,
“她供应商是她表姐开的,这件事你查得倒是挺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抓到了天大的把柄?
未时创意的活儿确实不差,你就是看不惯她,找个由头发作罢了。”
“你查过未时创意的工商信息吗?”薛漾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查过。”薛漾说。
“去年年初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三十万。
去年年底接了江氏总部的品牌升级单,合同金额八百万。
你觉得一家实缴三十万的公司,凭什么能接八百万的单?”
江柏生没说话。
“凭她表姐姓杨。”薛漾替他说了,“这件事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关心供应商是谁。你只知道杨语优说那家做得好,你就信了。”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江柏生的声音硬了回去。
“我是在告诉你,为什么她的方案过不了。”
薛漾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撤我的职。流程在那里,谁来坐这个位置都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停顿都长。
然后江柏生忽然笑了一声,那种又凉又薄的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薛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得很漂亮?”
“没有人在跟你比赛。”薛漾说。
“你当然没有。”江柏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咬着牙在说话,“你什么时候跟我比过?
你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薛漾握着电话,没应。
“毕竟从我们结婚开始,你就在打算呢,”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打算好了等事情办完就走。打算好了从头到尾不欠我一分。
打算好了做一个完美的、懂事的、不麻烦人的妻子,然后体面地退场。
薛漾你想的真美好!什么好事都给你占完了凭什么?”
薛漾安静了两秒。
“你生气什么?”她问,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这不就是你一开始想要的吗?
一开始我在你眼里唯一的优点就是不麻烦。”
电话那头像被人掐断了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你打电话来,是因为你发现杨语优把你当枪使了。”薛漾说。
“你不高兴。但你不想冲她发火,所以你冲我发火。
江柏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你在外面受了气,最后都是冲我撒?
因为我脾气好,懒得跟你计较,还真是我就是不在乎你,江柏生你TM算个毛线!”
“**——”
“我挂了。”薛漾说,“等你不想骂人了,再打。”
小说《京生欲夜》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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