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与罚》周砚沈焰矿与罚精选章节章节目录免费试读

一周砚第一次见到沈焰,是在一座废弃的矿山上。那是黔北深处的一个小县城,山连着山,

雾连着雾。县城的人都知道后山有座废弃的稀土矿,也知道矿老板跑路之后,

留下了一地的尾矿渣和一条被重金属污染成铁锈色的河。周砚是省城来的记者,

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份举报信,在县城的招待所里住了三天。

举报信是匿名的,只有几行字:“后山稀土矿,非法开采十年,污染五个村子,

现在老板跑了,尾矿渣堆在那里没人管。下雨天,废水流进田里,庄稼死了,人也病了。

求求你们来看看。”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但信封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

周砚闻了闻,是硫化物。她把信装进包里,租了一辆面包车,让司机带她去后山。

司机是个本地人,看了一眼地址,摇头:“那个地方去不得,路烂得很,我的车底盘低,

开不上去。”“能开到哪里算哪里。”司机看了她一眼。这个从省城来的姑娘,二十五六岁,

瘦瘦小小,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看起来不像是能吃苦的人。

“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干什么?”“看看。”司机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处塌方的路段前停了下来。

司机指着前方说:“再往上走就只能步行了,大概还要翻两个山头。”周砚付了车钱,

背上包,开始爬山。十一月的黔北,山上起了雾,能见度不到十米。

路是被雨水冲出来的泥沟,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树枝上挂着水珠,

走几步裤子就湿透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是有人把醋倒进了泥土里。

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了那座矿山。准确地说,她先看到的是那条河。

河不宽,大概三四米,但水的颜色让她站在山坡上就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正常的颜色——铁锈红里混着乳白,像是被稀释了的血,

河床上的石头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沉淀物,河边的草全部枯死了,倒伏在地上,

像是被火烧过。矿山在山坳的尽头,一座被挖掉了一半的山体,

**的岩石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山脚下堆着几座小山一样的尾矿渣,没有任何覆盖,

雨水冲出一道道的沟壑,像是大地的伤疤。她站在山坡上,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取景框里,那座矿山和那条河像是一幅末世电影里的画面。她顺着山坡往下走,

想靠近河边取水样。坡很陡,泥土湿滑,她一只手抓着旁边的灌木,一只手举着相机,

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山坡溜了下去。她本能地松开相机,双手去抓灌木,但什么都没抓住。

她滑了大概三四米,后背撞上了一块石头,停了下来。相机摔在两米外的泥地里,

镜头盖弹飞了。她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爬起来,听到一个声音。“别动。”声音很低,很沉,

从她身后传来。她转头,看见一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男人,三十岁左右,很高,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裤子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他脸上有泥,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亮,像是矿井深处的矿灯。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采样箱,

箱子上印着“生态环境监测”的字样。“你脚下三米处就是废液渗流区,”他说,

“再往前一步,你踩的地方可能直接塌进渗流池。”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她坐着的这块石头周围,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了几个色号,表面泛着一层油膜一样的光泽。

她慢慢地把脚收回来。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接触。

“你是谁?”他问。“省城来的记者,”她拍了拍身上的泥,“你呢?”“省城来的,

”他顿了顿,“环保局的。”他弯腰捡起她的相机,用袖子擦了擦镜头盖上的泥,递给她。

“记者来这里做什么?”“有人举报污染。你呢?”“接到任务,来取样。

”他们对视了一眼。雾很大,近在咫尺的脸都有些模糊。但周砚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客气,

不是好奇,是一种同类之间的辨认。这个人也是来挖东西的。只是他挖的是证据。

二周砚在县城又待了五天。沈焰比她早来三天,住在同一家招待所。三层小楼,

白色瓷砖外墙,走廊里有一股霉味。老板娘姓何,四十多岁,烫着卷发,

每天上午在门口择菜,看见周砚就招呼她一起吃。“你们这些省城来的,一个比一个奇怪,

”何老板娘一边剥毛豆一边说,“前面来的那个男的,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一身泥,

问他去干什么,他说爬山。爬山?哪个正常人下雨天爬山?”周砚笑了笑,没说话。

她每天也去后山,但不是跟着沈焰。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收集各自的证据。

她拍照片,录视频,采访村里的老人,

记录那些因为喝了被污染的水而患上癌症的村民的名字。她有一个笔记本,巴掌大小,

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人名、地名、日期、数据,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像是在跟纸张争抢空间。第五天傍晚,她回到招待所,

在走廊上遇到了沈焰。他刚从外面回来,雨靴上的泥还没干,

采样箱里多了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他看见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吃了吗?

”她问。“还没。”“楼下有家牛肉粉,我请你。”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拒绝,

但犹豫了一下,说:“好。”牛肉粉店在招待所对面的巷子里,四张桌子,一个灶台,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煮粉的时候一言不发,只用手势示意客人自己加佐料。

店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照得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旧报纸。

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吃一碗牛肉粉。粉很辣,周砚吃得额头冒汗,沈焰倒是面不改色。

“你不怕辣?”她问。“湖南人。”“难怪。”吃完了,沈焰把碗推到一边,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他的笔记本比她的大一些,黑色硬壳,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矿山的地形、水系走向、村庄分布,

以及他用GPS定位的每一个采样点的坐标。“你这几天采访了哪些人?”他问。

周砚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其中几页,推过去。沈焰低头看了看,

眉头皱了起来。“大湾村,十二户人家,七户有人得癌症,”他念着,“石门坎,

地下水检测出铅、镉、砷超标……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拿到的?”“村民自己找人测的。

他们凑了三千块钱,请了市里的一家检测机构,但报告出来后没有人管,他们就一直留着。

”“三千块……”沈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周砚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千块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村民来说,是几家人凑了很久才凑出来的。

他们凑了钱,测了数据,拿着报告去找乡镇府、县**、市**,一级一级地往上跑,

没有人理他们。最后有人写了一封举报信,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她的地址,寄到了报社。

“你呢?”她问,“你的数据怎么样?”沈焰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

“废液渗流已经进入了地下水系统,污染范围比预估的大三倍。

下游三个村子的饮用水井都检出了重金属超标,最严重的那个,铅含量超了国家标准十七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

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周砚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像那座矿山——表面是灰白色的、沉默的、坚硬的,但里面埋着的东西,

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三他们开始一起工作。不是商量好的,是自然而然的。

他需要她的采访资料来印证监测数据,她需要他的专业分析来理解那些污染物的扩散路径。

两个人像是两条不同的矿脉,在地底深处交汇了。每天早上,他六点出门,她七点。

他在山上取样的时候,她在村子里采访。下午三四点,两个人在招待所碰头,

交换当天的信息,把各自的笔记摊在床上,拼凑出一幅越来越完整的图景。图景是丑陋的。

那座稀土矿从十年前开始非法开采,矿主是本地的一个商人,通过行贿拿到了采矿许可,

然后在没有环保设施的情况下大规模开采。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废水直接排进河里,

尾矿渣随意堆放在山沟里,没有任何防渗措施。十年间,

污染随着雨水和地下水扩散到了下游十五公里范围内的五个村庄,

近千名村民的健康受到威胁。三年前,矿主资金链断裂,跑路了。矿停了,但污染没有停。

尾矿渣里的重金属和酸性废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入地下,像是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引信在滴答作响,但没有人去拆。周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

把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年龄、病情、家庭情况都列了出来。她写到第七个人的时候,

笔尖停住了。第七个人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叫何苗苗,大湾村的。她出生的时候一切正常,

两岁开始掉头发,三岁被诊断出白血病。她的父母带着她去了省城的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

借遍了所有亲戚,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何苗苗死在省城儿童医院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她的父亲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孩子抱回家,埋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周砚采访何苗苗母亲的时候,那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是粉红色的,

袖口磨得发白了。她说:“苗苗走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我给她买了一顶帽子,红色的,

她很喜欢,戴着帽子照镜子,说妈妈我好漂亮。”周砚没有哭。她是记者,她不能哭。

但她回到招待所之后,坐在床上,把笔记本合上,盯着墙壁看了很久。沈焰回来的时候,

看到她这个样子,没有说话。他去楼下买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她接过来,没有喝。

“今天采访了谁?”他问。“何苗苗的母亲。”他不说话了。他知道何苗苗是谁。

他的采样点里有一个就在何苗苗家的水井旁边,那个水样的铅含量,是标准的二十三倍。

他们坐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米的距离,沉默地喝着啤酒。窗外的天黑了,县城的灯很少,

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对面山上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柴。“周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

”“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如果不做,

就一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转过头看她。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到谁吗?”他说,“矿主后面的人,不是县里,不是市里。是省里。

”“我知道。”“你不怕?”“怕。”她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但我更怕那些村民觉得没有人管他们。”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周砚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沈焰翻身的声音。墙很薄,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沉稳的,绵长的,像是一条地下河,在地表以下静静流淌。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不是物理上的近,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两条在地下流淌的河流,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四第七天,

出事了。周砚去石门坎采访的时候,被村委会的人拦住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灰色夹克,夹着公文包,笑容很客气,但眼神很硬。“你是哪个单位的?

”“省城来的记者。”“有采访函吗?”“没有。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男人的笑容收了收,“石门坎没有什么情况。你最好回去,

不要影响我们正常工作。”周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很多东西——紧张、防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她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回招待所。她绕了一条山路,从村子后面进去,找到了几户愿意接受采访的村民。

他们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一个姓刘的老人告诉她,矿主跑路之后,

县**把矿山的土地收回了,准备重新招商开发。“他们要把尾矿渣就地掩埋,

在上面盖一个什么工业园。这样一来,污染就永远盖在地底下了,谁也看不见了。

”“土地用途变更的手续办了吗?”“办没办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看到有人来量地了,

说是要征地。”周砚把这一切记在笔记本上。她写了整整三页,手指因为握笔太紧而发酸。

她离开石门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沿着山路往回走,雾又起来了,比前几天更浓,

伸手不见五指。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或者三个人的。脚步声很重,

不像是村民,村民走山路不会发出这么重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她加快了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了。她开始跑。山路湿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爬起来,继续跑。手机在摔倒的时候飞了出去,

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旋转了几圈,掉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她在黑暗中跑了几步,脚下一空,

整个人摔进了一个土沟里。脚步声追了上来。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能听清。

“……让她把东西交出来……”“……拍了多少照片……”她缩在土沟里,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的手摸到包里的一样东西——不是相机,不是手机,

是她那瓶防狼喷雾。她攥住它,手指扣在喷头上,准备等那些人靠近就喷。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站住。”沈焰的声音。她从土沟里探出头,

看到雾里有两个人的轮廓。沈焰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粗树枝,

挡在那两个人面前。那两个人停了脚步。其中一个说:“你谁啊?”“省环保局的。

你们是谁?”沉默了几秒。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走进了雾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浓雾中。沈焰没有去追。他转过身,蹲在土沟边上,朝她伸出手。“能起来吗?

”她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很烫,像是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他把她拉出土沟,她没有站稳,

撞在了他胸口上。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泥土、汗水和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像是矿井深处的气息。“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稳,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事。”“走,回去。”他走在她前面,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

另一只手时不时地往后伸一下,确认她跟在后面。山路很长,雾很浓,

两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回到招待所,

她在走廊的灯光下看到自己的样子——衣服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粘在了皮肤上。

沈焰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皱了皱眉,说:“坐着别动。”他回房间拿了一个急救包,

蹲在她面前,用镊子小心地把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挑开。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轻,

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她问。“你下午没回来,

打电话也不接。我去石门坎找你,村民说你往山上走了。”“你不怕自己也出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五官——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但嘴角微微下垂,

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太友善的弧度。“怕,”他说,“但更怕你出事。”他说完这句话,

低下头继续处理她的伤口。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

手指碰到她膝盖的皮肤时,有一瞬间的停顿。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头顶,

看着他被泥巴弄脏的头发,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复杂的感受。

像是在黑暗的矿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你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

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照亮你的路,但你看到它的那一刻,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好了,

”他站起来,把急救包的拉链拉上,“明天别一个人去了。”“你呢?”“我也不一个人去。

我们一起去。”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五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早上一起出门,他背采样箱,她背相机包。

事——取水样、测数据、画地图;她负责人文层面的事——采访村民、记录证言、拍摄现场。

两个人配合得像是磨合了很久的搭档,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他在取水样的时候,

她会蹲在旁边,帮他举着标签纸,方便他拍照记录。她在采访村民的时候,他会站在不远处,

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来一瓶水。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私密。他告诉她,

他为什么来环保局。他出生在湖南的一个矿业城市,父亲是矿工,在井下干了三十年,

得了尘肺病,五十岁不到就走了。“我爸临死前跟我说,别下矿了。我没下矿,我读了大学,

考了公务员,但兜兜转转,还是在跟矿打交道。”她告诉他,她为什么当记者。

她大学读的是新闻系,毕业那年,她的一个室友因为抑郁症自杀了。

室友生前跟她说过很多次,说家里出了问题,说父母在闹离婚,说她很痛苦。

但那时候她忙着找工作,忙着写论文,没有认真听。“她走了之后我才知道,

有些声音你不听,就永远听不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两个人在后山的一个山坡上坐着,

小说《矿与罚》 矿与罚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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