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抬花轿停在镇北王府侧门前时,沈清欢正靠在轿中闭目养神。
“姑娘,到了。”
小桃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带着几分不安。沈清欢缓缓睁眼,一双杏眸水润清澈,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倦意。她轻轻咳了两声,嗓音柔柔弱弱的:“扶我下来吧。”
轿帘掀开,深秋的凉风灌进来,她适时地打了个寒噤,身子晃了晃,小桃连忙扶住。
王府侧门虽不及正门气派,却也是朱漆铜钉,两尊石狮威武盘踞。门前站着两排仆从,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刻薄的嬷嬷,上下打量着她们主仆,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这就是沈家送来的姑娘?”嬷嬷声音尖利,“怎么这个时辰才到?王妃和侧妃娘娘们可都等着呢。”
沈清欢垂眸,声如蚊蚋:“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辰,劳嬷嬷久等。”
她说着又是一阵轻咳,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楚楚可怜。
嬷嬷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一个商户家的庶女,竟生得这般……勾人。那双含水的眸子,那弱柳扶风的身段,难怪会被选中送进王府来。
“行了,跟我进去吧。”嬷嬷转身,语气愈发不耐,“王府不比你们商户人家,规矩多,你一个侍妾,更要懂得本分。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说的话别说……”
沈清欢低着头,乖顺地应着,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桃搀着她,心里却明镜似的——姑娘这病弱的模样,三分是真,七分是演。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道月亮门,终于到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几株翠竹倚墙而立,倒也雅致。
“这就是你的院子了。”嬷嬷站在门口,连进都没打算进,“王妃说了,你身子不好,先在自个儿院里养着,等养好了再去请安。”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把她扔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罢了。
沈清欢面色不变,反而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王妃体恤,妾身定当好好养病。”
嬷嬷见她这般上道,脸色稍霁,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待院门关上,小桃憋了一路的火终于忍不住了:“姑娘,她们也太欺负人了!这院子偏成这样,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行了。”沈清欢收起那副病态,声音清冽如泉,“隔墙有耳。”
小桃立刻捂住嘴,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清欢缓步走进正屋,目光扫过陈设——黄花梨的桌椅虽旧了些,却是上好的料子;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虽不值钱,倒也不俗。看来王府到底是王府,即便是冷宫,也不会太寒酸。
她在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小桃,信鸽带了吗?”
“带了带了!”小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得意地晃了晃,“姑娘放心,我藏得好着呢。”
沈清欢接过竹筒,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塞进去,推到小桃面前:“放出去,告诉陈掌柜,江南那批丝绸的定价,按我说的来,一文钱都不许降。”
“还有,”她顿了顿,“让他查查镇北王府最近的账目往来,越详细越好。”
小桃眨了眨眼:“姑娘,咱们刚进府就开始查王爷的账,是不是不太好啊?”
沈清欢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费了这么大劲进王府,可不是来做贤妻良母的。父亲想用我攀附权贵,我偏要借这棵大树,把沈家的生意做到天上去。”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翠竹,眸光幽深。
“至于那位冷面王爷……”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总要先摸清他的底细,才好对症下药。”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放信鸽了。
沈清欢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也是支撑她走到今天的念想。
商户之女又如何?庶出之身又如何?
她沈清欢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侍妾的名分,更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宠爱。
她要的是——整个天下最强大的商业帝国。
而这镇北王府,就是她选中的跳板。
—
入夜,王府正院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案前男子的侧脸。棱角分明,剑眉入鬓,薄唇微抿,周身气势凌厉如刀。
镇北王顾思安正批阅军报,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爷。”侍卫统领赵刚在门外禀报,“沈家送来的那位侍妾,今日巳时入府,被安置在翠竹轩了。”
顾思安笔尖一顿,头也不抬:“知道了。”
赵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王爷,属下打听到,那沈家姑娘身子骨极弱,一路咳着进的府,只怕……活不了多久。”
“活不了多久?”顾思安终于放下笔,薄唇勾起一抹冷嘲,“沈万山那只老狐狸,会把一个快死的女儿送进王府?”
赵刚一噎。
“盯着她。”顾思安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本王倒要看看,沈家打的什么算盘。”
“是。”
脚步声远去,书房重归寂静。
顾思安批完最后一份军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今日回府时,瞥见的那抹素白身影。
瘦削单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这世上的女人,要么如母妃那般温柔软弱,要么如皇后那般心狠手辣。
至于这沈家姑娘……
若真是一颗棋子,他不介意捏碎。
—
夜深人静,翠竹轩内却亮着一盏孤灯。
沈清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飞快地拨着算盘,左手执笔记录,动作行云流水。
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她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小桃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姑娘,陈掌柜回信了!江南那批丝绸,按您的定价,三天就卖光了,赚了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沈清欢眼皮都没抬:“意料之中。还有呢?”
“还有……”小桃神色有些古怪,“您让查的王府账目,陈掌柜说……有问题。”
沈清欢拨算盘的手一顿,抬起眼:“什么问题?”
“王府最近一年的开销比往年多了三成,但采买的物资却少了一半。而且……”小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有几笔大额支出,走的是王爷私库的账,却查不到去处。”
沈清欢放下算盘,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有意思。”她喃喃道,眼中泛起兴味的光,“看来咱们这位冷面王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轻声道:“小桃,你说……一个战功赫赫的王爷,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花钱?”
小桃挠挠头:“养外室?”
沈清欢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傻丫头,他要真养外室,还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只怕……”她眸光一闪,“是在养兵。”
“养兵?!”小桃吓了一跳,“姑娘,您可别乱说,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自然不会乱说。”沈清欢转身,眼底清明如水,“所以,我要查清楚。”
她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册,目光锐利如刀。
“这王府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不过……”她唇角微翘,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水越浑,才越适合摸鱼。”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镇北王府的第一夜,看似平静,暗流却已涌动。
一个看似病弱的侍妾,一个冷面冷心的王爷,在这深宅大院中,命运即将开始第一次碰撞。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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