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程优宁是被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优阳!优阳!”
程优宁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袄,脚伸进布鞋里。
外面的动静更大了,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院门。
程优宁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个人。
男人穿一身军绿色棉大衣,肩上还背着个帆布包,头上戴着棉帽;个头比程优阳高出半头,肩膀宽厚,腰板挺得笔直。面容和程优阳有四五分相似,但比程优阳粗犷得多,脸上的棱角是常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
程优阳已经从灶房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火钳,站在那儿愣住了。
“大伯?”
程绍雄。程优宁脑子里对应上了。爸爸的亲大哥,在部队当兵,走了二十来年了,两三年才回来一趟。
“大伯!”程优阳丢了火钳,声音一哽,“你怎么回来了?”
程绍雄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程优阳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的旧棉袄、干裂的嘴唇、红肿的眼睛上,攥肩膀的手紧了紧。
“队上的刘支书给我拍了电报,我请了假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回来的。”
他松开程优阳,转头看向门口的程优宁。
程优宁站在门槛里,迎着他的目光,喊了一声:“大伯。”
程优阳把人让进了堂屋。
搪瓷缸沏了一杯粗茶,程绍雄没喝,坐在桌边,两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说吧。”他开口,“老二走了之后,家里是什么情况?”
程优阳看了一眼程优宁,犹豫了一下;程优宁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开口先说了:“大伯,爸妈走了之后,队上帮着办了后事,三叔公张罗的,棺材是借钱打的,还欠着三十七块。”
程优阳接过话:“粮食还有一些,红薯小半窖,苞米面二三十斤,省着吃能撑到开春。”
“然后呢?”程绍雄的声音很低,“还有呢?”
程优阳张了张嘴,没接话。
程优宁看了他一眼,替他开了口:“昨天有人上门来借锅。”
程绍雄没吱声。
“说我们家就剩兄妹两个,用不着那么大的锅。”
程绍雄慢慢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儿,扫了一圈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歪斜的篱笆墙,豁了口的水缸,灶屋顶上缺了几块瓦,露出底下的椽子。
然后他回身进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翻出了一包东西。
“走,跟我去你三叔公家。”
三叔公家离得不远,就在村尾;这时候太阳刚露头,炊烟还没起来,路上已经有早起喂猪的人了。
看见程绍雄,路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明白了。
“绍雄回来了啊?”
程绍雄没搭腔,大步往前走。程优阳和程优宁跟在后面。
三叔公正蹲在门口刷牙,抬头看见程绍雄“老大?你啥时候到的?”
“三叔公。”程绍雄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我弟的后事谢谢您老张罗,棺材钱我来还。”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三十七块,双手递过去。
三叔公连忙摆手:“急啥,又不催你们……”
“该还的得还。三叔公,我还想问问您,我弟走了这才几天,就有人上门来打我侄子侄女的主意了?”
三叔公脸上讪了一下。
程绍雄转头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也没压着声音;这时候已经有几个早起的人围过来了,男的女的,站在不远处假装喂鸡、假装倒水,耳朵全竖着。
“我弟程绍良是遭了难,没了。”程绍雄大声说道“但是我程绍雄还活着!我这两个侄子侄女,有我这个大伯在一天,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没人吱声。
远处有个女人端着盆站在自家门口,听到这话,把盆往身后藏了藏,转身进了屋。
程优宁认出来了,昨天来借锅的就是她。
三叔公打了个哈哈:“绍雄你这话重了,谁敢欺负你侄子侄女……”
程绍雄没接他的话茬,转身走了。
回到程家院子,程绍雄进灶房转了一圈,又去后面看了看红薯窖,蹲下去扒拉了几下;回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
他坐下来,看着程优阳和程优宁,半晌才开口:“跟我走吧。”
程优阳一愣:“啥?”
“去部队家属院,我在那边有一套房子,挤是挤了点住得下。以后你们兄妹俩吃穿有我扛着,总比在这儿强。”
程优阳低下了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补丁,没说话。
程优宁心里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大伯说得没错,跟着去家属院,吃穿不愁,确实比窝在这个破房子里强,但是……
“大伯,您家里有三个孩子。”
程绍雄皱了下眉:“我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伯。”程优宁又叫了一声,把话接住了“我不是跟您客气,我跟您说心里话。”
程绍雄看着她,这个十四岁的侄女坐在小板凳上,瘦巴巴的,小脸上还带着病气,可说起话来条理清晰。
“我还想继续念书。”程优宁说,“我现在初三,明年中考我想考高中考大学。”
这话一出,程优阳先抬了头。
程绍雄也怔了一下。
以前这个侄女读书一般,不上不下,怎么突然就要喊着考大学了?
“我在这儿念书学校近,不用折腾;要是去了家属院还得转学。”程优宁继续说,“而且大伯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优磊哥入了伍,优婷姐分配工作了,可优安不是还在念高中吗?再添上我和我哥两张嘴,大伯娘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想法。”
程绍雄刚想反驳。
程优宁看着他:“大伯,您的心意我和我哥都领了;但我爸妈不在了,我们也不小了,我不想让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我不是说大伯您不好,是怕时间长了,再好的关系也会磨。”
程优阳始终低着头,但是听到“寄人篱下”四个字的时候,手指紧紧攥了一下。
“你这丫头……”程绍雄说了半句自己停住了,他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其实知道侄女说的有道理。
他媳妇周芳华是个好人,在学校当老师,性格也温和;可再好的人,家里一下子多出两口人常年吃住,柴米油盐都是钱,时间长了,不是没可能生出过节来。
“行。”程绍雄拍了一下膝盖,“你们不去也行,但是有些事你们得听我安排。”
接下来程绍雄把程家的事情一件一件理了。
他先去了大队部,找刘支书谈了一趟。程家兄妹两个,一个十九,一个十五,都是未成年;法定成年是十八,但在农村十九岁的小子还没结婚,说话不顶事。程绍雄来了,以大伯的身份把监护的事定下来,在大队上做了登记,杜绝以后再有人以“没有大人”为由来占便宜。
下午又去把家里那点欠债理了一遍。除了棺材钱三十七块,出殡时候请人帮忙、买纸钱蜡烛、还有赵大夫看病抓药,零零碎碎加在一起,还差十五块六毛。一共五十二块六毛。程绍雄拿出提前换好的零钱,骑上队长的自行车带着程优阳,一家一户上门把账清了。
清完最后一笔,程绍雄回来往桌上又放了一叠钱。
一百块。
程优阳盯着那叠钱有些不知所措:“大伯,这……”
“拿着。”程绍雄坐在凳子上说道:“你别跟我推,我跟你说实话,你大伯母是老师,一个月有三十多块工资;我在部队津贴加补助也有一些,家里日子还行;老二出事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你大伯母拍了电报,她说了该拿的拿,能帮的帮,不差这个钱。”
程优宁看着那一百块钱。
1980年的一百块,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就挣百来块。大伯这一趟回来,棺材钱还了,零碎债清了,又掏一百块出来,便是家里条件再好,这也是掏心掏肺了。
“大伯。”程优宁喊了一声。
程绍雄看向她。
“这钱我们先收着。”她说得很认真,“记账。以后我和我哥会还。”
程绍雄脸一沉:“跟大伯还什么……”
“不是还账。”程优宁把那叠钱拿过来,齐了齐边放好,“是我们念着您的好,以后日子过好了,加倍对您好。”
程绍雄叹了口气,没吭声,他转过头抹了一把脸。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绍雄说起了后面的打算。
灶上热的是苞米面糊糊,就着他从县里带回来的半斤咸菜。三个人围着灶台,灶膛里的火映得脸上暖烘烘的。
“我跟你们交个底。”程绍雄放下碗,“我已经打了转业申请了。”
程优阳和程优宁同时看向他。
“在部队待了二十几年,你们爷爷奶奶走得早,老家这边我一直顾不上……”程绍雄有些哽咽的说到:“这回他出了事,我就申请打上去了,手续还得回去办,估摸着两三个月能批下来。”
他看着两个孩子:“转业之后单位会安置工作,也会分一套房子;我家人多,能分三室的。优磊入了伍,你大姐优婷分配到D省那边的学校当老师了,家里就剩优安一个在念高中;地方够住。”
程优宁听明白了,大伯嘴上没再提让他们搬过去的事,但把条件全摆出来了,意思就是:不管你们来不来,我这边随时有你们的地方。
程优阳低着头扒苞米糊糊,扒着扒着手停了。
“过两天你大伯母先过来一趟。”程绍雄又说,“她在学校那边请了假,来看看你们,顺便帮着把屋子拾掇拾掇。她来了之后我就回去办转业手续。”
程优宁点了点头。
“优宁。”程绍雄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说要念书考大学,大伯支持你;但是你得好好下功夫,不能说着玩。”
“我会的。”程优宁迎着他的目光。
“行。”他终于点了头,拿起碗把最后一口苞米糊糊喝了,站起身来,“学费的事你别操心,大伯出!优阳…….”
程优阳抬头。
“你在家好好照看**妹,地里的活我会和支书说,给你安排轻一点的工分。等我转业回来,到时候再做打算。”
程优阳“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鼻子发酸。
他其实想说大伯你不用这样,我能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也说不准自己到底行不行。
程优宁收了碗去灶房洗;她一边洗一边想,大伯能顶住一阵子,但不是长久之计;转业安置还要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才是最难熬的。
一百块钱,省着用够撑小半年了;但光靠省不是办法,程家得有自己的进项。
她把碗扣在灶台上,擦干了手,走到堂屋门口。
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山影黑沉沉压着,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程绍雄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一明一灭的烟头映着他的侧脸。
程优宁站了一会儿,轻轻转身回屋了。
程优阳在隔壁屋收拾,隔着一面墙听见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优宁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
报纸还是翘着边,底下还是黑乎乎的泥巴。但是和之前比起来,这个屋子好像没那么冷了。
有人撑着,就是不一样;不过,不能总靠别人撑。
程优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开春之后,自留地种点什么能换钱?这年头有没有什么小生意的路子?她上辈子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还能用上多少?
想着想着,外面的烟头灭了。程绍雄咳了两声,起身进了屋。
院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这个夜晚,程家的房子里终于睡了三个人。
我能看透生死,影像之下无所遁形小说程优宁程优阳第2章 橙日落小说全本无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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