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州像扣进一口闷热的琉璃罩。梧桐叶挡不住多少光,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了满地的金点子。京州中学国际部和普通部其实在一个校区,但两个区域之间隔了条梧桐走廊。三十四棵法国梧桐,两边一种,不声不响地就把这地方划成了两个世界。梧桐走廊走到头,体育馆后边,有间早就没人用的花房。玻璃顶塌了一半,藤蔓长得乱七八糟,把碎玻璃缠成了一团一团的绿茧。这地方是柯浔半年前发现的,安静,没人来,也没人管。他稍微收拾了收拾,搬了张旧沙发进去,铺了条干净的毯子,隔段时间就换一换。这会儿是下午两点十分。午休快结束了,正是最热的时候。冷眠窝在沙发角上,校服衬衫上那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她脸上红得不正常,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嘴唇有点肿,泛着水光。柯浔站在她面前,个子高,腰板直。他低着头,拿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嘴角。“眠眠。”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清爽爽的,是少年人那种干净的味道。“今天早上我不在,有人欺负你没?”说着就俯下身,气息扫过她耳朵根。冷眠抬手推他胸口:“没有。”声音软塌塌的,像化了一半的棉花糖。柯浔没动,就着她推的劲儿,把嘴唇贴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真没有?”“真的没有,”冷眠声音更软了,带着点求饶的意思,“柯浔,你别……”“叫我什么?”柯浔把嘴唇移开一点,眼睛盯着她。冷眠睫毛颤了颤:“阿浔。”这名儿只有她能叫。从六岁那年,她在霞公府后花园荷花池边,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着小西装、绷着脸跟个小大人似的男孩起,她就这么叫了。当时柯浔皱着眉头说过她一句“没礼貌”,但也没真拦着。这一叫就是十二年。柯浔像是满意了,又亲了亲她耳朵根,然后顺着脸颊一路亲到嘴角,最后才落在嘴唇上。这个吻很轻,不像刚才那样恨不得把人拆了吞了,就那么慢慢蹭着,贴着,舔着。冷眠闭上眼睛,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衬衫下摆。“眠眠好乖。”柯浔在接吻的间隙含混地说了一句,手指插进她指缝里,十指扣紧了,按在沙发靠背上。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都困在他和沙发之间。冷眠试着动了动,柯浔扣着她的手立刻又紧了紧。“别动。”吻变深了。他舌尖撬开她牙齿。冷眠哼了一声。空气变得又黏又稠,花房里就剩下接吻的水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藤蔓在玻璃外面疯长,蝉叫隔着密密匝匝的绿叶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眠觉得自己快憋死了,柯浔才放开她。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搅在一起。柯浔拿拇指蹭了蹭她肿起来的嘴唇,眼睛沉沉的:“下午什么课?”“……数学,物理。”冷眠喘着气回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点,“第三节体育,但我们班跟你们班体育课是错开的。”国际部A班和普通部A班的课表大部分都一样,就体育课不在一起。有人说这是学校故意安排的,怕两个“阶层”的学生走得太近。“嗯。”柯浔应了一声,“放学等我。”“今天不行。”冷眠小声说,“我得去图书馆还书,而且冷薇说妈妈让她跟我一起回家。”说到“冷薇”和“妈妈”的时候,她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去。柯浔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那就明天。”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放学,在这儿等我。”“明天周五了……”冷眠犹豫了一下,“你家里不是周五都有家宴吗?”霞公府柯家的规矩,周五晚上家里所有人必须到齐,除非真有特殊情况,不然不许缺席。柯浔是柯家第四代唯一继承人,这条规矩对他尤其严。“我会处理。”柯浔说得简单,伸手把她衣领整了整,又把刚才解开的扣子仔仔细细系好,“家宴八点开始,我七点前送你回去。”他手指碰到她脖子侧面,冷眠轻轻抖了一下。“阿浔。”她忽然叫他。“嗯?”“你这样……”冷眠咬了咬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你每次出来陪我,你爷爷还有叔叔他们知道了,会不会……”“不会。”柯浔打断她,语气很平,“他们不会知道。”他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让冷眠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也是。柯浔想做的事,从来不会出岔子。这样的柯浔,怎么可能因为跟她偷偷见面这点“小事”被发现呢?冷眠垂下眼睛,心里头又甜又涩,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想什么呢?”柯浔问。“在想……”冷眠抬起眼睛,对他笑了笑,“能遇见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她说得真心实意,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柔软的光。柯浔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傻瓜。”远处传来预备铃声。下午第一节课两点二十开始,从花房走到教学楼起码七八分钟。“该走了。”冷眠推了推他,“要迟到了。”“再待会儿。”柯浔没动,胳膊还揽在她腰上。“不行。”冷眠这次挺坚决,“这节是数学,王老师上次说了,迟到一次平时分扣五分。我已经没什么平时分可以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京州中学考试制度严,平时分占总评的百分之三十。冷眠理科成绩一般,尤其是数学,上次月考刚好卡在及格线上。要是平时分再被扣,期末真可能挂科。柯浔知道这事。她不是不聪明,就是心思没怎么放在上面。冷眠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那么几件事:上学,回家,偶尔去图书馆,还有就是见他。“要我帮你补课吗?”柯浔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冷眠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不用,我自己行。”柯浔没再说,就那么看着她。她垂下眼,长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像蝴蝶把翅膀收起来了。“冷眠。”他忽然叫她全名。冷眠抬头:“嗯?”“要是有人让你不好受,”柯浔声音很平,“跟我说。”冷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会让我不好受啊?大家都忙着呢。”她说的也是实话。在京州中学,尤其是高三这会儿,谁不是忙着奔自己的前程。国际部的忙着弄出国申请,普通部的埋头刷题备战高考。谁有空有闲心去“欺负”一个安安静静、不怎么起眼的姑娘?再说了,冷眠也不是那种会被人欺负的性格。她只是习惯了不声张。“我是说,”柯浔走近一步,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后面,“任何人。包括你家里的人。”“……他们没有。”她小声说,避开他的目光,“冷薇对我挺好的,爸爸妈妈也挺关心我的。”最后半句说得有点费劲。柯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那眼神太深了,像是能把她所有硬撑着说的假话都看穿似的。冷眠觉得自己脸又要烧起来,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我真得走了。”她声音更小了。柯浔终于让步:“去吧。”冷眠如释重负,转身就往花房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柯浔还站在原地,白衬衫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晃眼。见她回头,微微挑了挑眉:“怎么了?”“你……”冷眠犹豫了一下,“你不走吗?”“我等你进了教学楼再走。”柯浔说,“从这儿到梧桐走廊有一截路没监控,我不放心。”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我走了。”她说。“嗯。”柯浔点点头,“放学直接回家,别在路上逗留。要是冷薇要等你,就让她等,别为了迁就她耽误自己的事。”“知道了。”冷眠小声应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出花房。盛夏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额头。身后花房里那片阴凉和暧昧一下子被热气吞了,蝉鸣骤然放大,吵得人耳朵疼。冷眠沿着小路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很快。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跟到她拐过体育馆墙角,视线彻底被挡住。她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心跳还是很快。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柯浔变成这样的?是三个月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发现他撑着伞在门口等她那次?还是更早以前,她因为冷薇回家的事一个人躲在楼梯间里哭,他找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头摁在自己肩膀上那次?又或者,是好多好多年前,在霞公府那个开满荷花的夏天,他把差点掉进池塘的她拽回来,皱着眉头说“再乱跑我就不管你了”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冷眠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全世界都慢慢地、不出声地把她的存在给忘了的时候,只有柯浔还记着她。记得她喜欢甜的不喜欢奶油,记得她怕黑但不敢说,记得她每次数学考砸了都会躲到顶楼天台发呆。记着她。这就够了。远处正式上课的铃声响了,又急又刺耳。冷眠回过神,拍了拍自己脸,快步往教学楼跑。她转身离开之后,花房里的柯浔没急着走。他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几条未读消息。沈观译:浔哥,哪呢?老王头点名了,我说你蹲厕所去了,赶紧回来!邵津:浔哥,观译说你拉肚子,要不要我给你送药?[坏笑]最后一条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发来的,就几个字:冷小姐今天上午在教室哭了。原因未知。柯浔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了几秒,然后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查。对面回得很快:是。他收了手机,抬眼看向花房外面。藤蔓缠着玻璃窗,只能看见一小片刺眼的天,和疯长的绿色。
完结小说《讨厌坏天气》柯浔冷眠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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