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把双手浸在刺骨的皂荚水里,指缝间的皲裂被碱水浸泡,钻心地疼。
那位“故人”商人送来的衣物,此刻就堆在我面前的木盆里。我低着头,
机械地揉搓着那件玄色的胡服。布料入手厚重,绝非寻常商贾穿得起的粗茧绸,
而是北燕军中高阶将校才配供给的“并州铁缎”。我屏住呼吸,
手指状似无意地滑过衣领内襟。果然,在那个隐蔽的缝隙里,我摸到了一处生硬的凸起。
我侧过身,利用身体遮挡住远处管事太监的视线,飞快地翻开领口。
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骁”字。那是北燕禁军“骁骑营”的独有标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低头嗅了嗅,
衣服上除了淡淡的皂荚味,还隐约透着一股冷冽的、混合着积雪与松针的香气。
那是北燕禁军**的“踏雪香”,用来驱避北地森林里的蛇虫。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乾忠臣的资助。这就是一个北燕军方撒下的、带血的网。
我感觉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发干。五年来,我自以为隐匿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何时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猎物。我抬起头,余光瞥见狗儿正蹲在不远处,
帮着一个老嬷嬷提水。他那张清瘦的小脸脏兮兮的,谁能想到这泥猴子般的孩子,
竟是北燕禁军盯上的“香饽饽”?我必须保持冷静。我用力掐了一下大腿上的软肉,
让那股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继续用力揉搓着那件衣服,
直到那个“骁”字在我的大力下变得模糊不清。6三天后,
“故人”再次出现在浣衣局后的窄巷里。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迎上去,
而是故意躲在阴影里,等他敲了三声墙砖,我才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整个人都在发抖。“钱……还有钱吗?”我刻意压低声音,让嗓音显得嘶哑而急切。
我的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眼神里透出一种疯魔般的贪婪。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
却温和地拍了拍我的手:“陈总管,只要事情办成,金山银山都有。
我们要的名单……”“给你!全给你!”我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边角发黄的破纸。
那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
全是我根据记忆编造的、早已在五年前那场兵变中死绝了的边缘小官。
我一边把纸卷塞进他手里,一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
语气急促得像是在交代后事:“这上面是潜伏在北燕的‘暗桩’。还有,
少主……少主他打算在下月初三,借着城外寒山寺庙会的名义,和南边来的人接头。到时候,
你们一定要接应,一定要接应啊!”我贪婪地盯着他从怀里掏出的那两锭金子。
金子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诱人的光,我一把夺过来,甚至顾不得体面,
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直到牙龈出血,我才露出一丝病态的笑容。“好,
好……有钱就好,有钱就能活。”我喃喃自语,像个彻底疯掉的守财奴。
他看着我这副卑微又利欲熏心的模样,眼神里的戒备终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轻蔑。他收起名单,
像拍死一条狗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总管辛苦了。下月初三,
我们会给你们一个‘大惊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脸上的贪婪瞬间冷了下去。
我吐掉嘴里的血沫子,那两锭金子沉甸甸的,在我手心里却像是一块烙铁。大鱼已经咬钩了,
但我不知道,这饵,够不够撑破他的胃。7平康坊沉寂已久的街道突然沸腾了。那天午后,
空气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一阵低沉而肃穆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紧接着,
是整齐划一、重若千钧的马蹄声。我正领着狗儿在巷口搬运晒干的衣物,听到动静,
我一把将他拉到身后,缩进了半掩的门缝后。大乾的使团进城了。
那一面面玄色的旗帜在北地的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金凤仿佛随时会冲天而起。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北燕的禁军。而在层层甲胄包裹之中的,
是一辆巨大的、由十六匹纯白骏马拖拽的凤辇。金丝垂帘在微风中摇曳,
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李太后。五年了,她似乎一点都没老。那张脸依然白皙得近乎透明,
双唇殷红,像是刚饮过水的鲜血。我想起五年前,在那座被大火包围的寝宫里,
她也是这般气定神闲,亲手将那盏鹤顶红递到先帝唇边,温柔地说:“皇儿,这江山太重,
母后替你担着。”我的指甲狠狠地抠进了腐朽的门板,木屑扎进指甲缝,钻心地疼,
我却浑然不觉。我感觉到身后的狗儿在发抖,他虽然不知道外面是谁,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与威压,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恐惧。
李太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跪伏的百姓。突然,那道目光仿佛生了倒钩一般,
毫无征兆地在平康坊这片污秽的贫民窟前停住了。凤辇缓缓停下。全城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旗帜在风中拍打的声响。我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划过我自毁容貌时留下的那道狰狞疤痕,又咸又辣。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
越过残破的砖墙,直直地落向我所在的这处阴暗角落。那一瞬间,
我仿佛看到了一条剧毒的红头信子,正缓缓舔舐着我的脖颈。8“陈总管,五年不见,
你这藏身的本事,倒是愈发精进了。”尖细而阴冷的嗓音在逼仄的浣衣局院子里响起。
李太后进来了。在数百名北燕禁军的簇拥下,
她那身绣满金线的凤袍与这里满地的污水、霉烂的衣物显得格格不入。她优雅地提着裙摆,
避开了一处泥潭,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拉着狗儿,像最卑微的蝼蚁一样,
深深地跪在泥水里。“罪奴陈默,叩见太后千岁。”我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额头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交错疤痕、猥琐懦弱的脸。她盯着我看了半晌,
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我身旁死死抓着我衣角的狗儿身上。那一瞬间,
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悲恸”。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如同白瓷般细腻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狗儿的头。“像……真像。
”她语带哽咽,眼眶竟真的红了,“哀家的孙儿,让你受苦了。当年宫中奸臣作乱,
哀家也是被逼无奈,才让你父皇遭了毒手……这些年,哀家日思夜想,只想把你寻回来,
亲手把这天下还给你。”狗儿被她吓坏了,拼命往我怀里钻。李太后也不恼,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晶莹、刻着五爪龙纹的青玉佩。那是皇家秘宝,
只有历代太子才能佩戴。“孩子,你看。”她将玉佩递到狗儿面前。我僵硬地松开手。
狗儿从怀里摸出我自幼让他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残玉。当两块玉石在空中相遇,“咔哒”一声,
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那是这世间最铁证如山的血脉证明,
也是敲响我们丧钟的最后一声铜锣。李太后温柔地笑了,她俯下身,在那股浓郁的熏香中,
对我伸出了手:“陈总管,9李太后伸出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如贝,
在昏暗的浣衣局里泛着莹莹的冷光。我感觉到狗儿在我的怀里抖得像筛糠,
他小小的脊背紧紧贴着我的胸膛,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裳,我能感受到他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
我不能让他被带走。一旦进了大乾使团的马车,这孩子连北燕的国界都出不去,
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太后!”我猛地向前跪行两步,死死扣住李太后的凤袍下摆。
泥水瞬间溅在她金丝绣成的凤凰羽翼上,污了一大片。她身后的太监总管苏培双目圆睁,
尖细的嗓门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混账!竟敢惊扰太后圣驾!
”两个身材魁梧的大乾随从冲上来,一左一右拧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
几乎要将我的肩胛骨生生捏碎。我疼得冷汗如雨,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却咬死牙关,
抬头死死盯着李太后:“太后娘娘!奴才护送皇子流落异乡五年,只求一件事!
您若想接皇子回宫,必须当着北燕礼部官员的面,亲笔写下昭告天下的国书,为先帝**,
承认少主的身份!否则,奴才就是撞死在这,也绝不松手!”李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一抹虚伪的慈爱像墙皮一样剥落。空气凝固了,只有旁边浣衣桶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苏培弯下腰,贴在李太后耳边,压低声音道:“太后,
这儿毕竟是北燕的平康坊,外面全是燕人的眼线,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
”李太后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她深吸一口气,竟然又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
亲自弯腰扶起我。她的手很凉,像毒蛇掠过我的皮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陈总管忠心可嘉,哀家答应你便是。”她凑近我,那股浓郁的檀香味几乎要将我溺毙,
“但在此之前,哀家得亲眼确认,这孩子是不是我那苦命儿子的亲骨肉。”她动作极快,
一把揪住狗儿的衣领将他扯到身前。狗儿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
李太后那冰冷的手指已经死死捏住了他的右耳根。她用力向上一翻,目光如刀,
死死盯着狗儿耳后那处极淡的、只有绿豆大小的红色胎记。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她眼中杀机暴涨,那不是认亲的喜悦,而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网的狞笑。
“此子是假!”李太后猛地松开手,发疯似的后退一步,指着我们,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这个逆贼陈默,竟敢找个野种意图混淆皇室血脉,蒙骗哀家!来人!
给哀家拿下这两个逆贼,就地格杀!”10“锵——!”那是长刀出鞘的脆响,
在这狭窄的后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大乾使团的十几个亲兵瞬间合围,
惨白的刀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狗儿吓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落下的刀尖。我胃里一阵痉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但我不能等死,我反手摸向腰间藏着的半截磨尖了的竹筷,这是我最后的底牌。“杀!
”李太后冷冷吐出一个字,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就在刀锋离我的天灵盖只有寸许时,
我扯开嗓子,对着院墙外的一棵枯槐树凄厉地大喊一声:“主家,东边的货,要烂了!
”这是我与那“故人”商人的约定。“砰!”浣衣局那摇摇欲坠的后门被一股巨力直接撞碎,
木屑四溅。“北燕禁军办事,谁敢动武!”一个熟悉的身影旋风般冲入,
他不再是那副商贾的谦卑模样,而是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劲装甲胄,
腰间悬着北燕禁军标志性的长柄斩马刀。
此人正是我之前接触的那位“商人”——北燕骁骑营副将,赫连城。
他身后的弩兵瞬间占据了院墙的高处,数百支闪着蓝光的毒箭对准了院子中心的李太后一行。
“赫连将军,你这是何意?”李太后强镇定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赫连城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长刀横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太后:“太后娘娘,
方才您说这孩子是假的,可据本将所知,您在进入这院子前,
已经亲笔签下了与我北燕某些‘大人物’的密约,要用三座边城,换这孩子的命。怎么,
见了面,反而说是假的了?”李太后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晃了一下。赫连城转过头,
看向趴在泥水里的我,那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丝审视。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
一把将我从泥坑里拽了起来。“陈先生,你赌对了。”他沉声说道,
那声音震得我胸腔嗡嗡作响,“咱们王爷说了,你是个聪明人。
他想跟你谈一笔……真正的生意。”我抹掉脸上的泥水,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成了,
我用这张命悬一线的局,终于撬动了北燕真正的掌权者。11半个时辰后,
我被带到了北燕七王爷的府邸。这哪里是府邸,简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战争堡垒。
黑色的石墙、密集的哨岗,每一口呼吸都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我领着狗儿,
像两只误入狼群的羔羊,被推进了一间书房。书房正中,
一个穿着绛紫色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把玩着一只玉蝉。
他就是北燕权倾朝野的七王爷,拓跋显。“坐吧,陈总管,或者说……陈大才子?
”他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过,仿佛能看透我每一根肋骨下的秘密。我没坐,
只是把狗儿紧紧护在身后,声音沙哑地开口:“王爷既然肯救我们,
想必已经看穿了李太后的戏。她想借刀杀人,用大乾的土地买断皇室的血脉,这种赔本生意,
王爷想必是不屑做的。”拓跋显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让人胆寒的凉意。“大乾那三座城池,
本王确实想要。但本王更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大乾皇帝。”他走到狗儿面前,弯下腰,
用那双杀人无数的手,轻轻托起狗儿的下巴。狗儿吓得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李太后给的太少,而且她那个侄子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大乾国内现在外戚专权,
早已民怨沸腾。”拓跋显重新坐回书案后,语气变得异常冷酷,“扶持这孩子回国登基,
本王可以给他军队,给他钱粮。但本王要他的一份承诺——待他亲政之时,
大乾必须上表称臣,永为北燕附庸。年年进贡,岁岁纳粮。”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称臣?
那大乾就彻底成了北燕的奴隶,先帝用命护下的江山,终究还是要毁在他人之手。
“若是不答应呢?”我咬着牙问。拓跋显不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书房阴影处,
两个铁甲卫士跨出一步,手里的重剑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本王现在就把你们送回李太后那里。”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三座城池,也是肉。”12我感觉手心全是冷汗,那粘稠的感觉让我几乎抓不住狗儿的手。
拒绝,是死。答应,是亡国。我看着拓跋显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突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纵横捭阖的史书。这不仅是一场生死的博弈,
更是一场关于未来的投资。“称臣之事,万万不可。”我抬起头,声音虽颤,却字字清晰。
拓跋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杀机毕露。“但,王爷,您要的是一个死气沉沉的附庸,
还是一个能为您挡住西面蛮族、且能提供无尽财富的盟友?”我赶在他发难前,
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拓跋显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称臣,会激起大乾万民的仇恨,
您扶持他回去,不仅得不到支持,反而会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乱,
到时候北燕要投入多少兵力去帮他镇压?那是陷阱,是泥潭!”我向前跨出一步,
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方案是:扶持少主回国,
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北燕助他复位,大乾不仅开放边境互市,更将每年税收的两成,
以‘购买北燕铁料与马匹’的名义送给王爷。如此一来,王爷既得了利,
又得了一个稳定的战略后方,更不用背负侵略者的名头。”我一边说,
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地缘局势:“一个富庶而依赖北燕贸易的大乾,
比一个战火连天的属国,更有价值。”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思。
拓跋显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似乎在重新评估我这个“阉人”的价值。过了许久,
他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妙啊,
以贸易之名行掠夺之实,陈先生,你这脑子,生在大乾宫里当个太监,真是委屈了。
”他收起笑声,眼神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一个太监,何来如此见识?
这种‘缓冲区’的打法,绝非那帮只会读圣贤书的腐儒能想出来的。”我低下头,
掩盖住眼中那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深邃,淡淡一笑,
语气卑微如初:“奴才这种烂命一条的人,在先帝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
总会学到一些皮毛,只求能让少主活命罢了。”拓跋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大手一挥:“成交。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座上宾。赫连城,去,
给苏先生和少主准备最干净的院子,还有……最好的郎中。”我长舒一口气,
脱力般地软了下去,背后那早已湿透的衣衫贴在背上,冰冷刺骨。我低头看向狗儿,
发现他也正看着我,那双原本懵懂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13深秋的北燕都城,风刮在脸上像带钩子的软鞭。我牵着狗儿的手,
故意走在平康坊通往大昭寺的青石板路上。那是李太后回銮的必经之路。
狗儿换了一身干净却浆洗得发白的短打,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木碗,
这是我教他的:即便成了皇子,也要记着在这泥潭里讨生活的模样。远处,
禁军清道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烟尘在夕阳的残照下显得格外浑浊。“来了。”我低声说,
掌心渗出的冷汗将狗儿的小手濡得湿冷。我故意让狗儿跌撞地冲出巷口,
撞向使团最前方的开路马。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硕大的铁蹄擦着狗儿的鼻尖落下。
混乱中,我扑上去死死护住孩子,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惊了圣驾,死罪啊!
”就在这一瞬间,我瞥见使团侧翼的几个“力士”眼神变了。那不是惊慌,
而是如毒蛇见血般的亢奋。他们根本没管受惊的马匹,手腕翻转间,
袖弩的寒光在阴影中一闪而过。“咄!”一支短箭擦着我的耳廓钉入身后的木柱,
尾羽嗡嗡乱颤。我闻到了箭镞上那股腥甜的草乌味。李太后,你果然等不及了。“刺客!
保护使节!”一声暴喝,早已埋伏在茶楼上的赫连城带人纵身跃下。
他手里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半月,将那几个冲上来的力士生生逼退。
这些“力士”是大乾皇宫里豢养的死士,但在北燕禁军的铁甲合围下,像极了被网住的麻雀。
赫连城一把将我拎到身后,刀尖抵住一名死士的咽喉,
声音冷得结冰:“大乾太后带来的好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我北燕‘请’来的贵客?
这笔账,得让燕皇陛下亲自算一算。”街头转角处,李太后的凤辇停住了。
金丝垂帘纹丝不动,但我能感觉到,那后面有一道怨毒的目光,正试图将我生吞活剥。
我趴在冷硬的石板上,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借刀杀人,借的是燕人的刀,
杀的是你苦心经营的脸面。14回到院子,我屏退了所有人,将房门死死栓住。案几上,
宣纸铺陈,墨香浓郁。我的指尖微微打颤,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某种压抑了五年的疯狂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我抓起羊毫笔,饱蘸浓墨,第一个字落下时,
笔尖竟划破了纸面。“大乾先帝,崩于寝宫,实为妖后鸩杀……”我一字一句,
将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将李后如何毒杀亲子、如何残害忠良、如何让正统血脉流落蛮夷之地的罪状,
写成了三篇笔力千钧的《讨后檄》。我用了最考究的骈文,每一句都藏着刀,
每一段都滴着血。这些文章,会通过拓跋显那遍布两国的商队,混进运送丝绸的轴承里,
藏进贩卖私盐的包袱中,像瘟疫一样散向大乾的每一个郡县,每一座茶馆。当晚,
我叫来了狗儿。我褪下那身沾满油腻的杂役烂衣,
换上一件拓跋显送来的、月白色的细布儒衫。那布料很轻,贴在身上却重如山岳。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虽然满脸疤痕、却透着几分冷冽书卷气的男人。“陈叔,
你变了。”狗儿蹲在旁边,眼神里藏着怯。我俯下身,亲手为他系好衣领。
这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浣衣局玩泥巴的小子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必须种下名为“权谋”的种子。“狗儿,记住这一刻。
”我把墨迹未干的草稿递进他手里,声音低沉如咒语,“这世上最快的刀,杀不了几个人。
但这些字,能让你皇祖母座下的那把龙椅,从此再也坐不稳。笔,有时候比刀更有用。
这是帝王之术的第一课。”狗儿懂事地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晚,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想要杀人的光芒。15半个月后,
北燕的士林圈子里传出了一个名号——“苏哲”。苏哲,祖籍大乾江南,满腹经纶,
因不满乱臣贼子祸乱朝纲,愤而背井离乡。这身份是拓跋显亲手造的,天衣无缝。
我端坐在北燕最有名的“醉月楼”上层,对面是几个白胡子的燕国宿儒。面前的茶汤沸腾着,
水汽氤氲。我信口谈论着《左传》与《战国策》里的合纵连横,
将前世那些经过时间淬炼的政治哲学,像撒盐一样不经意地抛出。“苏先生之言,
真乃拨云见日,受教了。”老儒生们躬身行礼。而在我身侧,
刘承——也就是改了名号的狗儿,正安静地临摹着字帖。他年纪虽小,却生得龙章凤姿,
偶尔开口点评两句古诗,那份沉稳与聪慧,让这些见惯了纨绔子弟的老家伙们惊为天人。
“此子,真乃麟儿也。”赞誉声如潮水般涌来。我知道,名望就是我们的铠甲。
当所有燕国文人都视我们为贵宾时,李太后想带走我们,就得问问天下读书人的笔。
酒过三巡,拓跋显推门而入。他今日没穿甲胄,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愈发阴鸷。
他坐到我对面,目光扫过那些对他敬畏有加的儒生,最后落在我的脸上。“苏先生,
你这出戏,演得真是越来越真了。”他端起一杯冷酒,一饮而尽。宴席散去,他凑近我,
鼻尖几乎贴到我的耳边。那一瞬间,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血腥气,
以及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疑虑。“我查过,大乾苏家早已绝户。”他低声冷笑,
“你的一言一行,你的治国方略,绝非一个阉人、甚至绝非一个书生能有的。苏先生,
我有时候觉得,你根本不像一个太监,倒像个……来自未来的鬼魅。”我的心弦猛地一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指尖僵硬,
却回以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微笑。“王爷说笑了,奴才不过是这乱世里,
一缕想活下去的怨魂罢了。”16然而,这世间的博弈,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正当我们名声大噪之时,一场来自朝堂顶端的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了。李太后那个疯婆子,
竟然真的豁出去了。她暗中买通了北燕的当朝宰相耶律德,那个贪婪的老家伙,
在燕皇面前摆出了一个让任何君王都无法拒绝的诱惑。“陛下,大乾李后许下重利,
愿割让云中、幽州两地,并赔付黄金十万两,只求换回那个‘意图谋反’的假皇子。
”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在教刘承下棋。啪的一声,我手里的黑子断成了两半,
木刺扎进指腹,鲜血顺着指缝流到了棋盘上。北燕皇宫的崇政殿内,
争吵声想必已经震碎了瓦片。拓跋显据理力争,以“长远利益”和“道义”为由,
试图保住我们。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燕皇,本身就是一个多疑且极其看重眼前利弊的守财奴。
傍晚,大队的甲兵踏碎了院子的宁静。不是赫连城,而是一张张生面孔。
领头的内侍太监用那尖细刺耳的声音读着圣旨:“陛下有旨,苏哲师徒身份存疑,恐为间谍。
自今日起,移居离宫‘揽月轩’,无旨不得出入。”说得好听,那是软禁。
小说《天子遗孤》 天子遗孤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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