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赠花我叫沈渡。十八岁那年,师父将一柄剑放在我手里,只道:“剑在人在。”我问他,
剑若不在呢?他没有回答,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进了后山小屋,从此再未出来。
后来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他不答,是因为后半句,太过残忍。二十岁那年,
我骑着一匹枣红马,腰悬长剑,自关外一路行至江南。那马是我用半年镖银换来的,
通体赤红,鬃毛如火,我取名火云。剑是师父所传,名寒霜,剑身窄长,刃泛冷蓝,
如冬日冻溪。人、马、剑,三条命绑在一起,走南闯北,倒也活得痛快。
我接镖、护商、替人了些江湖恩怨,偶尔月下独酌,只当这辈子便如此了——一匹马,
一柄剑,一壶酒,天大地大,来去无牵。直到那年春天,我路过青州。青州城不大,
一条河水穿城而过,两岸遍植海棠。我到时恰逢花期,满树粉白,风一吹,
花瓣落得如同落雪。我牵火云在河边饮水,水声潺潺,日头暖软,**在树干上小盹。
醒来时,竟有人在摸火云的鼻端。火云性子极烈,寻常人靠近,必被它喷一脸热气,可那日,
它却温顺得反常,低头任由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抚过鼻梁。手的主人,是个少女。
她着一件浅青布衫,头上无甚钗环,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海棠。眉眼干净,不是惊艳夺目,
却如山涧清泉,清透安宁,只一眼,便叫人想驻足。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望来,
浅浅一笑:“你的马真好看。”我一怔,只点了点头:“嗯。”只一个字。我本以为,
这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如路上千万擦肩之人,说过便散。可她蹲下身,
自袖中摸出一块饴糖,摊在掌心喂火云。火云平日连我喂的草料都要挑剔,
此刻却像被驯服的猫,蹭着她的手心,低低嘶鸣。“它叫什么?”“火云。
”“火云……”她轻声重复,眼弯如月,“好名字,像一团火。”我望着她,忽然觉得,
这个春天,比往年都要暖和几分。后来的事,说来简单——我本应次日便离开青州,
却在客栈多留了一日,又一日,再一日。到第五日,我对自己说,不过歇歇脚。到第十日,
我便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她叫阮棠,是城中一间小药铺的女儿。父亲是位老郎中,
腿脚不便,她便日日背着药篓去城外采药。那条河是她归家必经之路,那片海棠树下,
成了我每日牵马等她的地方。她教我认草药:这是柴胡,那是黄芩,开黄花的是蒲公英,
叶如巴掌的是艾草。我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总落在她低垂的侧脸,看她额前碎发被风掀起,
又轻轻落下。她话不多,却句句恰到好处,不冷场,也不聒噪。有时我们只是并肩坐在河边,
她择药,我擦剑,风吹海棠,落满肩头。有一回,她忽然开口:“沈渡,你走过很多地方吧?
”“还好。”“最远去过哪里?”“关外。戈壁滩上,纵马三日,不见一人。”“不害怕吗?
”“习惯了。”她沉默片刻,将择好的柴胡放进药篓,轻声道:“我连青州都未曾出过,
最远,只到过城外的青云山。”我说:“外面也没什么好。”她转头看我,
目光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似疑问,又似轻叹:“那你怎么不留下来?
”这句话如石子投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息。我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不会作答,
最终只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你簪的那朵海棠,蔫了。”她抬手摸了摸鬓边花,
笑了笑,没再追问。那一夜,我彻夜未眠。躺在客栈床上,听窗外更鼓一声声敲着,
脑中反反复复,全是她那句——你怎么不留下来?我怎么不留?我凭什么留?
我是四海为家的浪子,一柄剑、一匹马便是全部家当。无田无宅,无功无名,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姓氏都没有。我拿什么留下?可我,不想走了。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
一夜间爬满心口。我想留在青州,想日日在河边等她,想听她念那些草药名字,
想看她低头择药时,露出那一小截白皙后颈。我甚至开始想——若我把剑卖了,
够不够在青州开一间小武馆?或是去镖局谋份差事,赚得不多,却安稳。我可以买一小块地,
种菜养鸡,等她从药铺回来时,远远便能看见炊烟。我想了整整一夜,想得热血翻涌,
眼眶发酸。次日清晨,我牵火云去找她。她正在药铺门口晒药材,见我来,
有些意外:“今日怎么这么早?”“阮棠,”我叫她名字,声音微哑,“我有话对你说。
”她停下手中活计,静静望着我。我张了张嘴,备好的话忽然全堵在喉间。
我沈渡闯荡江湖十年,面对过山匪强盗、荒野饿狼,从未有过半分惧意,
可此刻站在一个浅青衣衫的少女面前,竟紧张得手心冒汗。最后,
我只说了一句蠢话:“今日天气真好。”她一怔,随即笑了。笑时眼弯如月牙,
鼻梁上覆着浅浅纹路,整个人,像一朵被风轻轻吹开的海棠。“是啊,”她说,“真好。
”我终究,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可我不甘心。二、失马之后一月,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开始留意青州房价,打听哪条街铺面便宜,哪家镖局缺人。
我甚至去见了阮棠的父亲——那位沉默的老郎中,坐在药铺柜台前,
笨拙地帮他捣了一下午药。老郎中没问缘由,只在递我一碗茶时,淡淡一句:“棠儿这孩子,
心细,也心重。你若有旁的心思,趁早收了。”我将那碗茶喝得一滴不剩,
道:“我没有旁的心思。”是谎话。我满身心,全是旁的心思。可要留在青州,
光有心思不够,得有银子。我这些年走镖所攒不多,够在城郊买一间破旧瓦房,可娶妻养家,
远远不够。我思量许久,做了一个决定。青州城北富商王百万,要送一批货去金陵,
镖银是寻常三倍。只是这批货必经黑风岭——那一带山匪横行,往来客商十有八九遭劫,
江湖镖局无人敢接。我接了。阮棠知晓后,难得动了怒。她立在河边,海棠花落满一身,
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低:“你非去不可吗?”“三倍银子,”我说,“跑完这一趟,
我就能……”能什么?能留下?能娶你?我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你别去,”她声音发颤,
“黑风岭太险。银子的事……不着急。”“不着急”三字,烫得我心口一热。
她口中的不着急,仿佛也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句承诺。可我本就是拙口笨舌之人,
不会说漂亮话。只拍了拍火云的颈,道:“放心,我沈渡走南闯北这么多年,
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低下头,自袖中取出一物递我——是一枚青布平安符,针脚细密,
内里该是艾草与朱砂。符上绣着一个歪扭的“安”字,绣工不算精巧,线头还露在外面。
“我在青云山的庙里求的,”她声音很轻,“你带着。”我将平安符贴身收好,按在心口。
“等我回来。”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对她说过最像承诺的一句话。黑风岭一行,九死一生。
山匪比预想中多三倍,同去的六位镖师,两死三伤。火云后腿中了流箭,
仍驮着我杀出一条血路。寒霜剑刃卷了三道口,剑柄浸满血,分不清是他人的,
还是我自己的。货物平安送至金陵,王百万并未赖账,白花花的银子摆了一桌。我数了三遍,
刚好够在青州城东买一间带院瓦房,余下的钱,还能盘下一间小铺面,开个武馆绰绰有余。
我揣着银子往回赶,一路恨不得策马飞奔。可火云后腿有伤,跑不快。我心疼它,
只得放慢速度,心却急得如火焚。我想告诉她——阮棠,我回来了。我有银子了,我不走了。
我甚至在路上买了一支银簪,不贵,却精巧,簪头雕着一朵海棠。我把簪子揣在怀里,
与那枚平安符放在一处,骑马时时不时摸一下,摸得银簪都带了体温。回到青州那日,
也是晴天。我未先回客栈,直接牵火云去了药铺。药铺门开着,里面却空空荡荡。
柜上药材仍在,捣药铜臼仍在,可老郎中常坐的藤椅不见了,阮棠晒药的竹匾也不见了。
隔壁卖馄饨的老赵头见了我,叹了口气:“沈公子,你总算回来了。”“阮家呢?
”我心口骤然一沉。“半月前,阮家姑娘嫁人了。”我立在药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
暖得发烫,我却浑身发冷。“嫁……嫁人了?”“城南周家公子,做绸缎生意的。
周家托了好几波媒人,阮老爷子起先没松口,后来周家出了三百两聘礼,
又答应给老爷子在城南开一间更大的药铺……阮姑娘哭了好几日,最后还是上了花轿。
”老赵头看我脸色,犹豫片刻,又道:“她上轿那日,在河边站了很久,
往水里撒了一把海棠花瓣。我们都瞧见了,她是在等人。可那个人……一直没来。
”我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三百两银子与一支银簪,心口贴着那枚平安符,只觉天旋地转。
我等了。她也等了。只是我,没能在她等的时候回来。后来我才知道,
我在黑风岭血战那几日,青州城里发生了我全然不知的事。周家聘礼是其次,
真正逼得阮老爷子点头的,是一句话——阮棠的弟弟阮松,在周家绸缎庄当学徒,
手脚不干净,偷了柜上银子。周家说,不追究,只要两家结亲,此事便一笔勾销。这些话,
我是很久以后才得知。等我知道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我能做的,
只是把火云拴在药铺门前木桩上,独自一人走到河边,坐在我们曾并肩的那块石头上,
坐了一整夜。海棠花已经谢了。树上光秃秃,只剩青叶。我摸了摸怀里的银簪,忽然觉得,
它硌得胸口生疼。三、当剑我没有立刻离开青州。我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等她回心转意,或许等一个奇迹,又或许什么都不等,只是走不动了。
我在城东那间瓦房住下,没有开武馆,也没有去找镖局活计。每日牵火云去河边饮水,
坐在那块石头上发呆。火云后腿伤未痊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我看着心疼,便很少再骑它。
有时,我会远远看见她。她穿着周家的绫罗绸缎,头戴金步摇,
被丫鬟搀扶着从绸缎庄前走过。她瘦了许多,脸上再无从前干净的笑意,
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有一回,她转过头,看见了我。我们隔着一整条街相望。
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被丫鬟拉走。我立在街对面,
怀里那支银簪,像揣着一团烧红的炭。那夜,我喝了很多酒。坐在瓦房院子里,
对着月亮一坛接一坛地灌。火云在棚下安静立着,偶尔打个响鼻,像在叹气。
寒霜剑靠在墙角,月光洒在剑身上,泛着冷蓝的光。我喝到后半夜,忽然起身,
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不行,”我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下去。”我沈渡是什么人?
是关外风沙里滚出来的汉子,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怎能为一个女子,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
可我又想——我算什么人?我什么都不是。无家无根,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我拿什么跟周家比?人家有绸缎庄,有三百两银子,能为她弟弟摆平麻烦,
能为她父亲开一间更大的药铺。我有什么?一匹瘸腿老马,一柄卷刃旧剑,
和一个一文不值的江湖名号。我颓然坐回地上,抱着寒霜剑,像抱着师父的墓碑。又过半月,
我听闻一件事——周家公子在外养了外室,被阮棠撞破。周公子非但不认错,
还当着下人的面打了她一巴掌,骂道:“你一个药铺女儿,嫁进我们周家是高攀,
别不知好歹。”我听到这话时,正在给火云换药。手一抖,药粉撒了一地。我想去见她,
想去周家把那混账揪出来,用寒霜剑在他脸上刻四个字——畜生不如。
可我走到周家大宅门口,却停住了。我能做什么?冲进去把人抢出来?然后呢?
带她浪迹天涯?她一个从未出过青州的姑娘,跟着我风餐露宿、东躲**,她受得住吗?
就算她受得住,她父亲怎么办?她弟弟怎么办?我立在周家大门前,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转身离开。那夜,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重回江湖,挣更多银子,攒下更大名头。
等有朝一日归来,用银子砸了周家绸缎庄,把她赎出来。可我缺银子。火云的伤要良药调养,
寒霜剑要重铸打磨,我自己也要盘缠上路。我把那间瓦房卖了,得八十两。不够。
我翻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衫,一双半旧靴子,一只师父留下的铜酒壶。
还是不够。我看了看火云,又看了看寒霜剑。火云跟了我四年,从关外到江南,
从戈壁到水乡,驮我走过万水千山。它老了,腿伤让它再跑不快,可它仍是一匹好马。
卖掉它,至少能换一百两。寒霜剑跟了我更久。自十六岁接剑那日起,它便从未离身。
师父说“剑在人在”,可我若要活下去,要重新站起来,就必须先放下它。我犹豫了三天。
第三夜,我又喝了一坛酒。酒尽,我把寒霜剑从墙上取下,用布仔细裹好,抱在怀里,
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我牵火云去了牲口市,又抱着寒霜剑进了当铺。
火云被一个皮货商人买走。他摸了摸火云背脊,道:“好马,就是老了点。”我立在一旁,
看着火云被牵走。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漆黑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然后打了个响鼻,
跟着陌生人离去。我没有哭。我是江湖人,江湖人不哭。我转身进了当铺。
小说《春风不渡海棠花》 春风不渡海棠花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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