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已近三更。林渊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周府门口渐次散去的车马,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纸条还揣在袖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烫人的温度。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周夫人约他三日后茶社一叙,到底想要什么?叙旧?要挟?还是……他不敢往下想。车夫吆喝一声,马车辘辘驶入巷中。林渊的新宅是座师周慎行帮忙张罗的,三进的院子,虽不算大,但胜在清幽。他一个没有根基的新科状元,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住上这样的宅子,已经是天大的体面。车停在门口,林渊揉了揉眉心,推门下车。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月光下,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发髻微散,臂弯里还抱着一个襁褓。那身影瘦削单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林渊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魂都吓没了。崔玉笙。同窗好友王伟的妻子。他今天下午还见过王伟——在酒楼里,落榜的王伟喝得烂醉如泥,拉着他的手说“林兄,你中了状元,我替你高兴,真的高兴”,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他好不容易才把王伟劝回去,让崔氏好生照看。而现在,崔氏抱着孩子,站在他家门口。林渊头皮一阵发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崔玉笙抬头看他,月光照着她苍白的面容,眼底有血丝,眼眶微红,但神情出奇地平静。“进去说。”她声音沙哑。林渊左右张望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这才慌忙开了门,把她让进去。合上门扉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崔玉笙抱着孩子站在院中,四下打量了一圈,语气淡淡:“宅子不错。”“你——”林渊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你一个妇人家,抱着孩子跑到我这里来,要是被人看见——”“看见了又怎样?”崔玉笙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让林渊一怔。不是慌乱,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已经被生活按在地上碾了太多次,早就不知道疼了。“进屋说。”崔玉笙抱着孩子径直往正厅走,熟门熟路得像是回自己家。林渊张了张嘴,到底没拦她。进了正厅,崔玉笙将孩子轻轻放在榻上,拢了拢被角,这才转过身来。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圆乎乎的,眉眼间……林渊看了一眼,心脏猛地揪紧。那孩子,和他有几分相似。他移开目光,喉头滚动了一下。崔玉笙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说不出的凉意。“现在知道怕了?”林渊深吸一口气,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玉笙,到底出了什么事?王伟呢?”“他?”崔玉笙垂下眼帘,“喝醉了,躺在家里。我把他安顿好才出来的。”“那你来我这里——”“林渊,”崔玉笙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你不用担心。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林渊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崔玉笙,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崔玉笙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神色淡然地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缓缓开口——“王伟出身贫寒,这件事你知道。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某种深埋已久的情绪。“他年轻的时候,为了谋出路,想过进宫当太监。”林渊瞳孔微缩。“他自己下的手,”崔玉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动到一半,疼得受不了,就停了。”她说得很含蓄,但林渊听懂了。“后来呢?”“后来?后来伤口养好了,人也没进宫。但毕竟……动过刀,留了后遗症。”崔玉笙的目光落在别处,“他不能生育。”林渊的呼吸一窒。“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崔玉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和他相识的时候,他是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一腔热血,满腹才华。我爹嫌他穷,不答应这门亲事。我性子倔,和他私定了终身,闹到最后,和我爹翻了脸,和崔家断了关系。”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崔玉笙,堂堂崔家嫡女,为了他,什么都没了。”林渊沉默地听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成亲之后,我才知道他的秘密。”崔玉笙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为了他和家里决裂,为了他吃尽苦头,结果他连这种大事都瞒着我。”“那你怎么——”“还能怎么办?”她苦笑,“都已经走到那一步了。我总不能回头去找我爹,跪着求他收留我。崔家的脸面,比我的命重要。我爹的脾气,你也知道。”林渊当然知道。崔家在京城是数得上的世家大族,崔父为人刚正古板,最重门楣。女儿私定终身已经是奇耻大辱,若再回头,整个崔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后来呢?王伟知道孩子的事?”“知道。”崔玉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知道我不能没有孩子,也知道我在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说他不介意。他感激我,感激我没有离开他,所以……”她没说完,但林渊听懂了。所以王伟默许了。所以王伟知道妻子去求子,知道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他不仅知道,还亲手把妻子送进了那间静室。只是他不知道,那个“送子观音”,就坐在他对面。林渊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如今他落榜了,”崔玉笙的声音忽然有了裂痕,“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哭,说他没用,说他耽误了我一辈子。我劝他,他不听。我骂他,他也不理。”她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林渊,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那些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任何人。”“那你来——”“我无处可去了。”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渊心口。“王伟那副样子,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站起来。孩子还小,我不能让他跟着一起熬。崔家回不去,王家……王家要是知道了孩子的事,也不会容我。”她低下头,看着榻上熟睡的婴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思来想去,只能来你这里。”林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呜咽着吹过屋檐,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不定。“你先住下,”林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孩子叫什么?”“王念。”念什么?崔玉笙没说。……他把崔玉笙安顿在西厢房,自己进了卧室。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进来。”他头也没抬。门开了。崔玉笙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乌发散落肩头。林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眉头微微皱起:“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崔玉笙没动。她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寝衣贴在身上。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渊,没有羞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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