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也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投去了满满的关切与不可思议。
钱大夫摸着胡须的手也是一顿,满脸的惊奇之色:“老朽方才就觉得脉象有些异样。这傻姑原本就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痴傻,而是十岁那年发高热,把脑子给烧糊涂了。如今看来,兴许是这一次从千丈崖上跌落,头部受到了剧烈的撞击,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把原本堵塞的窍穴给撞开了,因祸得福恢复了神智啊!”
这是他行医数十年,见过的最离奇、最福大命大的病患了。
村里老人都说“傻人有傻福”,这话果真不假。听林野说是在千丈崖下面的半山腰找到的她,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仅大难不死,连烧坏的脑子都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这不是老天爷保佑是什么?
“真的吗?她不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野一听,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黑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比吃了蜜还要灿烂的傻笑。
他激动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去拍一拍傻姑的肩膀安慰她。
可林野的手伸到了半空,却又僵硬地停住了。他一个连姑娘手都没牵过的大老爷们,深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这大手是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只能尴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对对对!傻姑,你别哭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你要好好振作起来,坚强一点。我是林野,你有什么需要,就大声叫我,我一直在外头!”
“哎!这冷不丁地想起过去那些作孽的记忆,可真是苦了这丫头了。”秦氏是个过来人,也是个极其体贴的长辈。她上前轻轻拍了拍林野的后背,顺势将他拉开,“行了行了,大恩不言谢,咱们先别围在这里了,给她留点独处的时间,让她自己好好哭一场,把心里的苦水全倒出来就好了。”
“走吧,咱们都出去,让她静静。”
秦氏说着,便连声招呼着,将屋子里的钱大夫和林野都清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替她拉上了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
此时,十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早就被请到了宽敞的堂屋里坐着。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八仙桌,秦氏十分贤惠,一出来便和女儿林画开始忙碌起来,翻出家里待客用的大粗碗,给大伙儿挨个沏上热气腾腾的高末茶。
这其实也是林野的爹,林满仓的主意。
林满仓年轻时也是这熊家沟数一数二的好猎手,只是如今过了四十好几,体力大不如前,林野又是个青出于蓝的好手,所以他便渐渐金盆洗手,平日里就在家伺候几亩薄田,做些农活。
林满仓可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他心里门儿清,林野把傻姑救回来的消息,只怕这会儿已经插上翅膀飞进了小河村夏家人的耳朵里。以王氏那一家子无赖的做派,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上门来闹事讹钱。
索性现在村里这些婶子大娘都爱看热闹没走,那就大大方方地敞开大门让她们看!到时候有这么多人盯着作证,看那夏家人还怎么撒泼打滚、颠倒黑白!
此刻的林满仓,正坐在主位上,端着个紫砂茶壶,笑呵呵地招呼着大家。林野也端出来几个簸箕,里面装着家里存的生瓜子和炒黄豆,放在桌上让大伙儿磨牙。
众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造孽哟!这王氏真是黑了心肝、烂了肺管子了!这可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亲生闺女呀,她怎么就下得去这种毒手?硬生生把人往悬崖下推啊!”王阿伯叹息了一口气,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
“哼!那个老泼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周婶撇了撇嘴,满脸鄙夷,“可怜了傻姑,以前是个缺心眼的,被她娘骗了一次又一次,卖了钱还得帮她娘数钱呢!”
一直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刘婶,突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一拍大腿,说出了一个最要命的关键问题。
“野子呀!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天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你把人救回来是好心,可你也不想想,等会儿夏家人找上门来,这傻姑会不会反咬你一口,把你给出卖了呀?!”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要知道,以前傻姑还没落得克夫名声的时候,王氏可没少带着这三个儿子干那缺德事。
她们最惯用的伎俩,就是故意把傻姑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然后让她去邻村那些老光棍、老鳏夫家的院子外头转悠。那些光棍常年不见女人,稍微搭两句话,甚至只是递口水喝。王氏准会像闻着血腥味的恶狼一样,带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儿子气势汹汹地踹门进去讨要公道。
她们一口咬定光棍欺负了傻姑,毁了黄花大闺女的清白。最后光棍为了息事宁人,只能被讹走一大笔钱。要是遇到硬茬子不愿意给钱,他们一家子能在人家门口撒泼打滚闹上三天三夜。
那个时候,傻姑虽然傻,但也知道害怕。她只听她娘的话,要是敢不听话或者说错一句,回去就是一顿毒打。所以傻姑对王氏有着本能的畏惧。
“刘家妹子这话说的在理啊!”秦氏听得后背直冒冷汗,没好气地回头狠狠剜了站在一旁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林野一眼,“你这浑小子,做事就是不过脑子!”
“算算时辰,夏家那帮瘟神应该已经在路上了。野子,你倒是说说,等会儿他们闹起来,你打算怎么应对?”林满仓放下茶壶,面色沉静地问道。
“爹。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托栓子跑腿去镇上请里正大人了,算算脚程,这会儿也应该在路上了。”林野浓眉紧皱,但语气却不慌不忙。
“好!有里正出面,大伙儿又都在这看着,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翻了天去!”林满仓赞许地点了点头。
堂屋里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对策,而一墙之隔的西屋里,傻姑已经停止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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