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稳的时候,林越正靠着窗打盹。
一阵剧烈的晃动把他晃醒,他睁开眼,看见成才已经站起来往外张望,许三多还缩在座位上揉眼睛。车厢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拿行李的声音和人挤人的脚步声。
“到了到了,快起来。”成才催他们。
林越拎起自己的包,顺手把许三多的也拎上。许三多慌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车厢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林越眯了眯眼,跟着人流往门口挤。他个子不高,被人群夹着往前走,脚底下踩着不知道谁的鞋。
等踩到车厢门口的铁板上的时候,他愣住了。
门是打开的。
整节车厢的门被推到两边,露出外面开阔的场地。他们就站在车厢边缘,脚下是铁板,再往前一步就是悬空。但没人让他们下去,所有人就挤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景象。
林越往前探了探头,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面。
远处的空地上,一辆接一辆的坦克正轰隆隆地开过来。那些大家伙浑身涂着墨绿色的漆,履带卷起泥土和碎石,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它们排成一列,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
最近的一辆坦克,主炮就那么直挺挺地伸着,炮管粗得能塞进去一个人。它开过来的时候,炮口几乎是擦着他们这节车厢过去的,离林越的脸不到两米。
林越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扭头去看许三多。
许三多正盯着那根炮管,眼睛瞪得溜圆。坦克越开越近,那炮管眼看着就要戳到车厢上,许三多的身体往后缩了缩,手抬起来了一点,像是要投降。
林越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许三多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扭头看林越,眼神里带着点慌张。林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许三多把手放下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躲了一下,身子往林越这边侧了侧,肩膀缩起来。
那辆坦克轰隆隆地开过去了,炮管和车厢之间的空隙,也就一巴掌宽。
林越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车厢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兵和那个兵,你、你俩干什么呢?”
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坦克的轰鸣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林越扭头,看见一个人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得严严实实,肩上的军衔在阳光中熠熠生辉。他身形挺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板正,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脸是那种硬朗的长相,线条锋利,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远处直直地钉过来。
“以为自己很幽默啊?”那人走近了,仰头看着站在车厢门口的他们,“下来!”
林越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三两步跳下车厢,冲他们摆手。
是史今。
林越来不及多想,拽着许三多的袖子就往下跳。他个子小,跳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前冲了一下,站稳了回头一看,许三多正笨手笨脚地往下爬,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什么,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
林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的衣料,使劲往后一拽。
许三多的脸堪堪停在那个穿军装的人面前,距离不到半尺。
那人低头看着许三多,许三多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许三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把、把头抬起来。”那人说。
许三多慌忙把头抬得更高。
那人又看向林越。林越站直了,目光平视前方,没躲。
那人打量了他们两眼,没再说什么。远处又一辆坦克开过来,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他扭头朝远处喊了一嗓子:“把那破坦克给我开走了!坦克连别在这儿碍我事儿!”
那声音中气十足,压过了坦克的轰鸣。
喊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军装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史今看了林越和许三多一眼,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走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走远。
旁边传来喊声:“林越!许三多!快过来!”
是成才。他站在不远处,冲他们使劲招手。他身后是一群正在列队的新兵,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在跑来跑去。
林越回过神,拉了拉许三多:“走。”
许三多还懵着,被他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林越扭头看他一眼,许三多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越拍拍他的肩:“没事儿。”
许三多看他一眼,没吭声。
两个人跑进步兵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林越站在成才旁边,许三多站在他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往前看。
前面,高城已经站定了。他背着手,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刀在刮。
“我叫高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此次奉命来担任你们新兵连连长。”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
“别的废话我不多说,就一句,”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地。
“是骡子是马,你给我拉出来溜溜。三个月以后,骡子走人,马跟我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说话真是够干脆的。
周围开始有人动起来。几个老兵在喊着什么,让他们排队往前走。林越跟着人流走,眼睛往旁边扫了一眼。
史今站在一辆车旁边,正和一个老兵说话。那人也在擦车,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林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前走。
“齐步走!”前面有人喊。
一二一,一二一。
林越跟着节奏迈步,脚下是陌生的土地,眼前是陌生的营房。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新兵连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车开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新兵们被赶下车,在一片空地上重新列队。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林越打了个哆嗦。
高城又站在前面了。还是那个姿势,背着手,目光如刀。
“还是那句话。”他说,“三个月,骡子走人,马跟我上。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高城眉头一皱:“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回声音整齐多了。
高城点点头,冲旁边挥了挥手。几个老兵跑过来,开始念名单分配宿舍。
林越听见自己的名字,跟着一个老兵往前走。许三多和成才的名字也挨着念出来,三个人被分到同一个宿舍。
宿舍是一排平房,里面摆着上下铺的铁架床。林越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了。他找到自己的床位,在下铺,靠窗。许三多的床位在他旁边,也是下铺。成才的床位正对着许三多,同样是下铺。
林越把包扔床上,开始收拾东西。许三多也笨手笨脚地收拾,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
成才动作快,三两下就收拾完了,往床上一坐,打量着宿舍。
“还不错。”他说,“比我想的好。”
林越笑笑,没接话。
他扭头看许三多,发现许三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本小字典,正埋着头翻。那字典已经翻旧了,书页卷着边,封面磨得发白。
“看啥呢?”林越凑过去。
许三多抬起头,把字典往他面前递了递:“俺……俺查查,骡子是啥意思。”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才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看那本小字典。字典上的解释很简单,许三多看了半天,似懂非懂。
“骡子就是马和驴生的。”林越说,“不能生小马驹,但是能干重活。”
许三多点点头,又低头看字典。
“那马呢?”他问。
“马能跑能跳能打仗。”成才在旁边说,“是能上战场的。”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俺觉得俺不像马。”
林越看着他,没说话。成才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成才拍拍许三多的肩:“行了,别瞎想,你现在啥也不是,三个月以后才知道,赶紧收拾东西。”
熄灯号响了。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林越躺在床上,听着旁边的许三多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成才那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起床号就响了。
林越睁开眼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穿衣服。宿舍里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快点快点!”
“我袜子呢?”
“谁穿错鞋了?”
林越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然后往旁边看了一眼。许三多正跟自己的衣服较劲,扣子系错了位,衣领歪到一边。
林越伸手过去,三两下帮他把扣子重新系好,又把衣领翻正。
“洗脸刷牙,快。”他说。
许三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跑。
水房里已经挤满了人,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牙膏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林越和许三多挤进去,草草洗了把脸,漱了漱口,又跑回宿舍。
楼下响起了哨子声。
“**!”有人在喊。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在楼前排成队列。林越站在自己的位置,大口喘着气。他看见许三多站在他旁边,也在喘,但好歹站住了。
史今站在队伍前面,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是出操,跑步,热身。天边渐渐亮起来,晨光洒在操场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跑完步回来,吃过早饭,真正的训练开始了。
是队列。
林越对这个不陌生。他在大学军训时练过,知道基本的动作要领。但部队的训练和大学军训完全是两回事。大学军训是走过场,部队训练是真较劲。
一个简单的立正,能站半个小时。一个停止间转法,能练一上午。
史今今天站在队伍那一头,靠近许三多的位置。
“停止间转法。”他喊,“向后转。流水作业,排头到排尾。全体都有,立正!”
队伍齐刷刷站好。
“向后转!”
排头的兵转了过去,动作标准,脚并拢的时候啪的一声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林越在许三多前面隔了一个人。轮到他转的时候,他感觉到史今正从许三多那个位置往排头方向走。他稳稳当当地转了过去,脚并拢,站好。
然后是他后面的兵,再然后是许三多。
林越听见身旁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闷闷的响动。他下意识想回头,但忍住了。
“许三多!”史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越用余光看见许三多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左右看了看,想找自己的位置,但好像有点懵,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站好!”史今说。
许三多连忙站直了,但站的方向不对,脸朝着侧面。
林越心里叹了口气。
高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操场边上。他背着手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这边的训练,脸上没什么表情。
史今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他走到排头,重新下令:“向后转!流水作业,再来一遍!”
这一遍许三多没有摔倒,但转过去的时候晃了好几下,像一棵风中的小树,摇摇摆摆的,最后好歹站住了,但两只脚并不拢,中间留了一条缝。
史今走到他面前。
“最后一名,站住了。”
许三多笑了一下,但还是摇摇晃晃的,那条缝始终合不上。
“许三多。”史今喊他的名字。
“到!”许三多应了一声。
“当听到向后转的口令时,上体保持正直,两臂夹紧,迅速从你身体的右侧向后转体。”史今边说边给他演示了一遍,动作标准流畅,转过去之后稳稳当当,脚并拢的时候声音清脆。
许三多低头看向自己的腿,两只**叉着,一前一后,怎么也稳不住。他试着动了动,但越动越乱。
史今在旁边继续说:“转体时,两腿挺直……”
许三多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
林越站在队伍里,看着许三多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背着手的高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上午的训练结束,史今喊了解散。队伍散开,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许三多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林越走过去。
“走吧,吃饭去。”他说。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俺是不是很笨?”他问。
林越想了想,说:“不笨。只是还没找到窍门。”
他拉着许三多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说:“刚才班长说的那些,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给你换个说法。向后转的时候,你想着用右脚脚跟和左脚脚尖同时使劲,把身体拧过去。拧过去之后,两只脚要同时落地,落地的时候膝盖别弯,腿绷直。你试试。”
许三多试着转了一下,还是晃。
“太快了。”林越说,“慢一点,稳一点。咱们不是比谁转得快,是比谁转得稳。”
许三多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晃。
“慢慢来。”林越说,“多练练就好了。”
成才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林越肩上:“走那么快干啥?等等我。”
他看了看许三多,又看了看林越,压低声音问:“他没事吧?”
林越摇摇头:“没事,就是需要时间。”
三个人一起去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许三多吃得很慢,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才吃了几口,突然说:“林越,你说话咋那么像老师?”
林越愣了一下:“像吗?”
“像。”成才有鼻子有眼地说,“就是那种能把复杂的事儿说简单了的那种。刚才你给许三多讲向后转,我听着也觉得明白了不少。”
林越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学习还行,后来帮同学补过课,习惯了这么说话。”
成才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晚上熄灯前,成才悄悄拍了拍许三多的床。
“出来。”他压低声音说。
许三多看着他,有点懵:“干啥?”
“出来就知道了。”成才已经往外走了。
许三多爬起来,正要跟出去,林越拉了他一下。
“披上衣服。”林越说,“外面凉。”
许三多披上外套,跟着成才出去了。
林越躺在床上,没睡。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轻轻开了,两个人影溜进来,一个摸到自己床边躺下,另一个站在许三多床边,正要坐下。
“回来了?”林越轻声问。
成才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林越正睁着眼睛看他,松了口气:“你还没睡?”
“等你们呢。”林越坐起来,“干啥去了?”
成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抽了根烟。”
林越点点头:“赶紧睡吧,明天还得训练呢。”
黑暗里,成才的声音又响起来:“林越,你以前是干啥的?我看你说话做事,不像一般农村出来的。”
林越想了想,说:“读书的。读了好多年书。”
“读那么多书干啥?不还是得来当兵。”
“读书和当兵不矛盾。”林越说,“读书让人明白事儿,当兵让人做成事儿。”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睡吧。”林越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还是队列训练。
一个身材精壮的军人站在队伍前面,板着脸,目光比高城还冷。他扫了新兵们一眼,开口:“我叫伍六一,今天的队列训练,我带队。”
他顿了顿。
“向右看齐!”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林越用余光瞥了一眼许三多。许三多也扭头了,但他扭得特别用力,脖子伸得老长,像只探头的鹅。
伍六一的脚步停在许三多面前。
“你,想什么呢?”
许三多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伍六一盯着他:“问你话呢。这么简单的队列动作都做不好,你想什么,说出来听听。”
许三多的脸涨红了,憋了半天,用家乡话小声说:“班长,我刚才看基准来着。”
“你打报告了吗?”
许三多愣了愣:“班长,我给忘了,要不再喊一遍吧……”
林越站在成才旁边,和成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眼里都是一个意思:许三多要完。
果然,伍六一打断了他的话:“解散后留下来。我总不能让你一路顺拐着去新连队吧?”
他退回原位,目光一扫:“目视前方!”
许三多赶紧站好。
“齐步走!一步一动!”
训练开始了。
一个上午,就是齐步走,一步一动。走了一遍又一遍,走了一遍又一遍。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林越的腿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坚持,一步一动,一步一动。
他偶尔扭头看许三多。许三多也在走,但走得特别别扭,胳膊和腿好像不是长在一个身上似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伍六一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下午的时候,许三多被单独留下了。
林越经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伍六一和许三多站在那儿。伍六一正蹲在地上,两条手臂抱着许三多的腿,使劲往一块并。
“我当兵三年,”伍六一咬着牙说,“不信治不住你两条腿中间的那条缝。”
许三多的表情有些难受,但他忍着没动。
伍六一累得够呛,站起来喘了口气,低头看许三多的腿。
那条缝还在。
伍六一皱起眉头:“你这腿也不罗圈,怎么就并不拢?”
许三多一紧张,家乡话又冒出来了:“俺……俺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腿站不直。”
伍六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一抬头,看见林越抱着一堆东西从旁边经过。
“那个兵,过来。”
林越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定是在叫自己。他抱着东西小跑过去,站定了,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上下打量他一眼:“立正。”
林越下意识立正。
伍六一突然蹲下身,伸手推了一下林越的小腿。林越毫无防备,身体往前一倾,但他反应快,脚往前迈了一步,稳住了。
伍六一直起身,指着林越对许三多说:“看见没有?你劲儿没用对!”
他又转向许三多:“再来一次。”
许三多看着林越,眼睛里突然闪过一种奇怪的光。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伍六一走到许三多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推。许三多顺势就往前面倒,一点反抗都没有。
林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许三多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伍六一的脸都黑了。
“你这是干啥?让你站直,不是让你当面条!”
许三多低着头不敢吭声。
林越站在旁边,想了想,小声对许三多说:“你站着的时候,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地里,风吹不动。腿上的肌肉要绷着,不是绷一会儿,是一直绷着。你试试。”
许三多眨眨眼,想了一会儿,重新站直了。
伍六一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两个人。林越和许三多一起眨着眼睛看他,两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伍六一又看了一眼许三多的站姿。这回好像稳了一点。他伸手推了一下许三多的腿,许三多往前一倾,林越又喊了一声报告把他捞住。
伍六一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但过了几秒钟,那条缝又出现了。
伍六一盯着那条缝,沉默了半天。
“歇会儿。”他说,转身走到国旗台下面,坐下了。
林越看了看许三多,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地上的东西,喊了一声报告:“报告班长,我要把东西送到后勤处。”
伍六一挥了挥手。
林越抱起东西,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跑远了。
他抱着东西一路小跑,穿过训练场,穿过一排排营房,最后在一个挂着后勤处牌子的门口停下来。他把东西送进去,签了字,然后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排宣传栏。
宣传栏里贴着一些照片和文字,介绍的是钢七连的历史。林越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但看着看着,就停下来了。
钢七连。
他站在宣传栏前,把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看过去。
钢七连,组建于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过大小战役数十次,立过集体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五次。涌现过战斗英雄十七名,其中五人牺牲在战场上。
抗美援朝时期,钢七连在一次阻击战中,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坚守阵地三天三夜,弹尽粮绝后与敌人展开白刃战。全连一百二十七人,最后只剩三人存活。
战后,钢七连被授予英雄连队称号。
林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些字开始往他脑子里钻。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好,像被归档了一样。
他站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哨声。
林越回过神来,快步走出去。
下午的时候,高城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大宿舍里。
他站在前面,正在讲话。讲的是新兵的纪律和要求,讲的是钢七连的光荣传统,讲的是当兵的人应该怎么当。
林越坐在人群里听着。他听了一会儿,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许三多坐在他斜后方,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高城的声音停住了。
“那个兵。”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站起来。”
许三多愣住了,左右看看,确定是在叫自己,慌忙站起来。
“你嘀咕什么呢?”高城问。
许三多的脸又红了,憋了半天,小声说:“报告连长,俺……俺在记您说的话。”
高城愣了一下:“记我的话?记什么?”
“您刚才说的话。”许三多说,“俺怕忘了,就一边听一边小声念叨着记下来。俺记性不好,怕回头忘了。”
高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许三多站直了,开口。
他把高城刚才讲的话,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
宿舍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许三多,又看着高城。
高城的表情很复杂。他盯着许三多看了半天,问:“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许三多摇摇头:“俺不知道。俺记下来,准备写信寄给俺爹。”
旁边,史今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收回来了。
高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向史今:“你们排,把保密条例给我抄三遍。”
史今站直了:“是。”
高城转身走了。
宿舍里一片哗然。有人开始哀嚎,有人小声抱怨。史今站在前面,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扫过,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所有人都趴着抄保密条例。
昏黄的灯光照着密密麻麻的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成一片。林越低头抄着,抄得很快。这些条例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但抄还是要抄的。
许三多坐在他旁边,也埋头抄着。他抄得慢,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隔壁床的新兵探头看了看许三多的本子,又看看自己抄完的那份,突然开口:“哎,许三多,我已经抄了一遍,剩下两遍给你了。”
许三多抬起头,愣了一下。
成才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哎,都少说两句。”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清了清嗓子:“成班副讲话了,大家快点抄,连长还等着呢。抄的时候保持安静,注意军容军纪。”
他又左右看看,凑到许三多旁边。
“你记性好,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声音压低了,“但是如果下次你还想泄密的话,你最好就像想放臭屁一样,捂在被窝里面。”
许三多愣了愣,小声说:“没事儿,我多抄几遍,到时候给你一份。”
成才的表情僵住了。
林越伸手,把许三多的笔拿走了。
成才也伸手,把许三多的纸拿走了。
两个人同时说:“你抄什么抄,别抄了。”
许三多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成才把笔和纸塞回他手里,凑近了压低声音:“三呆子,你要大祸临头了。”
许三多更茫然了。
成才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给他分析:“你想想啊,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连长的话一字不差背出来。连长夸你了吗?没有。他罚咱们全班抄保密条例,为啥?因为你说的话里头,有不能往外说的东西。万一你写信写出去,那就是泄密,那是要处分的!”
许三多的脸色变了。
“那……那俺……”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俺咋办?”
成才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唯一的突破口,是排长史今。”
许三多眨眨眼。
“晚上你去找他。”成才说,“跟他说你想当兵,不想喂猪,你想摸枪,你喜欢这儿。他心软,你好好说,他肯定帮你。”
林越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对,你去了就先哭,哭得惨一点,越惨越好。然后说你不想回去种地,你想摸枪,你想当个好兵。”
成才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林越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被他们俩说得一愣一愣的,想了半天,小声问:“那……那俺今晚就去?”
“去。”成才说,“趁热打铁。”
林越点头:“对,现在去正好。”
许三多犹豫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熄灯号响了。宿舍里关了灯,陷入黑暗。
林越躺在床上,听着旁边许三多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许三多悄悄爬起来,摸黑穿鞋,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关上了。
成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你说他能行吗?”
林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成才又说:“你说咱俩这主意,是不是有点馊?”
林越想了想,轻声笑了:“是有点馊。”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远处隐约传来哨声,一声一声的,断断续续。
小说《我在钢七连当卷王》 我在钢七连当卷王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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