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罪臣沈氏之女,沈月知,被一纸诏书赐婚给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倦。
这是一场京城人尽皆知的“惩罚”。我爹,前户部尚书沈惟,因“通敌叛国”之罪,
满门抄斩。唯独留下了我,不是因为天子仁慈,而是因为要用我来羞辱另一个人。萧倦。
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在三年前离奇失明的摄政王。坊间传闻,他失明后性情大变,
暴戾阴鸷,府中已折磨死了数名侍女。将一个罪臣之女赐给他,既是恶心他,
也是给我一个生不如死的结局。新婚夜,我被送入摄政王府。没有红烛,没有喜乐,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我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引着,走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她们退下后,偌大的寝殿只剩我一人,呼吸可闻。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敢动,
也不敢出声,像一尊待审的石像。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那个传说中暴戾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过来。”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用点灯,
我看不见。”他似乎察觉了我的犹豫,又补了一句。我摸索着,凭着声音的方向,
一步步挪过去,脚下的云锦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却让我每一步都心惊胆战。终于,
我的膝盖碰到了床沿。“你说话。”他命令道。我喉咙发干,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王……王爷。”他沉默了。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侧耳倾听,在分辨,在审视。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越收越紧。
就在我快要窒息时,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你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种久远的气味或颜色。
“……像我很久以前见过的一种花。”1.我愣住了。像一种花?什么花?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会与花产生联系。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淡淡道:“坐下吧。就在这儿。
”我依言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依旧不敢放松。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凉意。“我不会吃了你。皇兄把我当成怪物,
把你看作弃子,将你们这些罪臣之女塞给我,无非是想看看我们会如何互相折磨。可惜,
我没兴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往后,你住东厢,
我住西厢。平日里,不必来我面前伺候。”我心头一松,这对我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谢……谢王爷。”“别叫王爷。”他打断我,“叫我的名字,萧倦。”我再次怔住。
直呼其名,在这等级森严的王府,无异于大不敬。“你的名字?”他问。“臣女……沈月知。
”“沈月知。”他在黑暗中咀嚼着我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长安月,不可见。倒也应景。
”那一夜,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枯坐着。他没再说话,我也不敢开口。
我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只听到他平稳悠久的呼吸声,像深夜里沉寂的潮汐。天快亮时,
我几乎要僵掉的身体听到他开口:“你走吧。”我如蒙大赦,
踉跄着退出了那间永远没有光亮的寝殿。回到被安排的东厢,天光大亮。
一个叫青黛的侍女面无表情地为我梳洗,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审视。我明白,
在这王府里,我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敌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萧倦真的如他所说,
再未召见过我。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王府很大,却极其冷清。
下人们大多沉默寡言,行事小心翼翼,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我每天能做的,
就是待在我的小院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管家秦叔忽然找到了我。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神情总是带着一丝忧虑,
是这王府里少数对我还算和善的人。“王妃,”他恭敬地行礼,“王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2.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书房?他不是说让我不必去他面前伺候吗?
我怀着满腹不安,跟着秦叔穿过长长的回廊,
第一次走进了这座王府的权力中心——萧倦的书房。书房里依然没有点灯,
只靠着窗外投进来的天光,勉强视物。萧倦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身玄色锦袍,
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明明睁着,
却毫无神采,像两潭死水。“坐。”他言简意赅。我拘谨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书案上堆满了奏折。“从今天起,你替我念折子。”他淡淡地吩咐。我愣了:“我?
”“不然呢?”他反问,“这府里识字的,除了秦叔,便只有你了。”我明白了。
他是摄政王,即便眼盲,也需处理朝政。而他,不信任府里的任何人。我一个罪臣之女,
无根无萍,被皇帝厌弃,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势力,
我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是。”我应下。“从最上面那本开始。”我拿起一本奏折,
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兵部尚书的呈文。内容是关于边关军饷的调配。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来。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响,
起初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很快就变得平稳流畅。萧倦一直沉默地听着,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叩”声。念完一本,我停下来,看向他,等待指示。
“继续。”于是,我一本接一本地念。从兵部到户部,从刑部到吏部,全是国家大事。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眼盲的男人,手中握着的是何等滔天的权柄。
一个时辰后,我念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开始沙哑。他似乎察觉到了。“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我如释重负。“你每日巳时过来。”他补充道,“还有,你今天换了发油。
”我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今天早上,
青黛确实给我换了一种新制的桂花发油。“桂花味的。”他微微偏了偏头,鼻翼翕动,
像是在确认,“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太甜腻。”我顿时面颊发烫,窘迫不已:“是,
臣女……我记下了。”他看不见,感官却敏锐得可怕。3.从那天起,
我成了萧倦的“眼睛”。每日巳时,我准时到书房为他念奏折。我们之间的话很少,
除了公事,几乎没有交流。但我渐渐发现,他虽然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一次,我念到一份江南织造府的奏折,上面说今年桑蚕收成不好,请求减免上缴的绸缎数量。
我念完,萧倦忽然冷笑一声。“让他再说一遍。”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等我念完第二遍,他直接对门口守着的秦叔道:“传我的令,派钦差即刻赶赴江南,
彻查织造府账目。告诉江南织造使李文渊,账目若有半分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我大为不解。这只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呈文,他如何断定其中有诈?等秦叔领命而去,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王爷……您怎么知道他在说谎?”萧倦端起手边的茶杯,
那动作精准无比,仿佛他能看见一样。“你念到‘桑蚕收成锐减三成’时,
语速比之前慢了半分。而李文渊的奏折,向来喜欢在关键数字上用词华丽,以作强调。
你刚才念的时候,那一句却平铺直叙,毫无波澜。”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
我闻到了。墨迹。”“墨迹?”“这份奏折的墨里,掺了不止一种香料。”他将茶杯放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前调是徽州松烟墨的清香,但底下,却压着一股廉价桐油墨的浊气。
这说明,数字部分是后来填上的。他在说谎。”我震惊地看着他,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仅凭我念诵的语速变化和奏折上微不可闻的气味,就洞悉了一场千里之外的欺君大罪。
这个男人,他的世界虽然是黑暗的,但他的心,却亮如明镜。也是从那一刻起,
我对他除了畏惧,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我开始在念奏折时,不仅读上面的字,
还会把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告诉他。“这份奏折的纸是宣州特产的玉版宣,纸面光滑,
字迹却有些浸染,可能是写字的人手心出汗了。”“这一本的字写得很急,
好几个字都连在了一起,像是仓促间写就的。”萧倦从不评价我的这些补充,
但他敲击桌面的手指,会偶尔停顿一下。我知道,他都在听。4.除了念奏折,
我也开始为他描述书房外的一切。“今天天晴,院子里的那棵芭蕉树叶子绿得快滴出水来了。
”“下雪了,王爷。雪花很大,像鹅毛一样,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梅花开了,
红色的,落在白雪上特别好看。”他总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
书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气息,似乎淡了一些。有一次,
我给他描述一只停在窗棂上的黄鹂鸟,说它叫声清脆,羽毛鲜亮。说完,我习惯性地等着,
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回应。没想到,他却忽然开口:“它在叫的时候,
尾巴是不是会跟着一翘一翘的?”我惊讶地望向窗外:“是……是的!您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以前……见过。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我见过”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曾经拥有光明,
如今却堕入黑暗的世界。我心中一酸,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探问彼此过往的地步。我只能把这份好奇,
深深地埋在心底。王府的生活,因为这份“工作”,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青黛对我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了。她会提前为我备好润喉的胖大海,会在我从书房出来时,
端上一碗热羹。那天,我从书房出来,青黛迎上我,递给我一件披风。“王妃,天凉了。
”我接过披风,轻声道了谢。她却欲言又止。“怎么了?”我问。青黛咬了咬唇,
低声道:“王妃,您……您别怪王爷性子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
王爷还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可后来……后来出了那件事,
他就再也没笑过了。”“那件事?”我追问。青黛脸色一白,猛地摇头:“奴婢多嘴了!
王妃恕罪!”说完,她匆匆退下,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廊下,心中疑云更重。
我开始留心观察王府里的一切。我发现,府里有很多东西都被收了起来,用白布蒙着。
比如花园里的一架秋千,比如练武场上的兵器架。
似乎有人想刻意抹去这里曾经鲜活过的痕迹。那天,秦叔让我帮忙整理一间尘封已久的库房,
说里面有些旧物要清点出来。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我打着灯笼,
在一堆蒙尘的旧物里翻找。这里面有华丽的马鞍,有雕花的弓箭,
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少年时期的衣物。这些,应该都是萧倦失明前用的东西。在角落里,
我看到一个紫檀木的箱子,上面落满了灰,却没上锁。鬼使神差地,我拂去灰尘,打开了它。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和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乌木盒子。
那盒子很精巧,锁却已经锈迹斑斑。我轻轻一掰,锁扣便应声而断。
我怀着一种近乎亵渎的紧张,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青瓷小瓶,
和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5.我先拿起了那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
一股奇异的、带着淡淡腥甜的草药味飘了出来。瓶子里已经空了,
但瓶壁上还残留着一些褐色的粉末。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放下瓶子,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是一种女子的娟秀字体。“……君之双目,为腐光散所害。此毒阴狠,非寻常药物。
以金针刺目,辅以慢毒为引,毒性深植,三日后,神仙难救。下毒之人,
用心何其歹毒……”腐光散!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我爹的卷宗里,
我曾见过这个名字!卷宗上写着,在我家搜出了“通敌”的密信,以及一瓶剧毒“腐光散”,
人证物证俱在。我一直不信我爹会通敌,但那瓶毒药,却是无法辩驳的铁证。可现在,
这瓶毒药为什么会和一封描述萧倦中毒经过的信,一起出现在这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记录了一个名字。“……此局布下,皆为一人。卫国公魏承,
其心可诛。望君珍重,待时而动。”卫国公,魏承。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正是他!正是卫国公魏承,
当年主理我爹“通敌案”的主审官!是他,拿着所谓的“铁证”,在朝堂之上,
字字诛心地将我沈家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害萧倦失明的人,
和构陷我全家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早就布好的惊天大阴谋!魏承,
他既要除掉功高盖主的摄政王,又要铲除与他政见不合、手握朝廷钱袋子的户部尚书!
我拿着信,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站立不稳。我冲出库房,不顾一切地向书房跑去。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告诉萧倦!
我撞开书房的门,看到萧倦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的雕像。“萧倦!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他循着声音,“看”向我,
眉头微蹙:“怎么了?”我冲到他面前,将那封信和空瓶子“啪”的一声拍在书案上。
“这个!你看——”我脱口而出,又猛地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心痛得像是被攥住了一样。
我稳了稳心神,拿起信,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君之双目,
为腐光散所害……”每念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当念到“卫国公魏承”时,
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爷……害你眼睛的人……和害我全家的人……”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良久,他接过了我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同一个人。”我猛地抬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一直知道。”他缓缓地说,
“所以我同意了皇兄的这门赐婚。”我彻底愣住了。他同意娶我,
这个所有人都以为是羞辱他的惩罚,原来……是他自己选择的?他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望”着我的方向,明明没有任何光彩,
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和锐利。“沈惟是你父亲,他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
掌管户部多年,魏承想动军饷,第一个绕不开的就是他。”“三年前,我领兵在外,
大胜归来,功高震主。魏承便联合朝中一众党羽,一面在皇兄面前进谗言,
一面用计将我召回京中,设下此局。”“他给我下毒,让我变成一个废人。
再以‘通敌’的罪名,除掉你父亲,断我臂膀,再顺势接管户部,可谓一石三鸟。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我却听得心如刀绞。原来,
在我不知道的过往里,他和我的家族,早已被同一条命运的黑线,紧紧缠绕。
“我需要一双眼睛,”他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一双能替我看清奏折上的阴谋,
能替我走出这间书房,去查明真相的眼睛。”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而你,沈月知,你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让你亲手为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人报仇的刀。”他朝我伸出手,虽然看不见,
但方向却无比精准。“我们,是天生的同盟。”6.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
苍白有力。窗外的光线落在他手背上,我仿佛能看到那皮肤下奔流不息的、不甘的血液。
同盟。这个词,像一道光,劈开了我长久以来的绝望和黑暗。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深宅大院里等待凋零的罪臣之女,我有了目标,有了方向。
我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他的手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坚定而清晰,“我做你的眼睛。”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我不再仅仅是为他念奏折,
我开始学习分辨不同官员的笔迹,学习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破绽。萧倦成了我最好的老师。
“魏承的字,特点是捺笔处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顿挫,像鹰爪。他手下的门生,
大多会模仿他的笔迹,但这顿挫的力道,却学不来。”“吏部侍郎张迁,是魏承的死党,
他的奏折向来言简意赅,如果哪天忽然长篇大论,那一定是在掩盖什么。
”“还有工部那个王主事,他有手汗症,所有经他手的文书,
纸张都会微微发潮……”他在黑暗中,为我构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朝堂势力图。
每一个人的习惯、笔迹、背景、关系网,他都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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