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硕这人我太了解了,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小时候打架,他冲在最前面;长大了混社会,他照样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他总说,做人嘛,开心最重要,想那么多干嘛,活一天算一天。
可今天,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力。
“你没事吧?”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那你……”
“没事,”他打断我,又拿起一瓶啤酒,“喝酒喝酒,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刚面试成功,该高兴。来,走一个。”
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可我心里明白,他有事。
张硕这人,越说没事的时候,越有事。
“你老板我见过一回,”我故意岔开话题,不想让他继续想那些糟心事,“上次去你那商K找你,有个胖子带个保镖,吆三喝四的,那是你老板?”
“对,”张硕撇撇嘴,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臻爵汇就是他开的,还有房地产、赌场什么的,临云市一半的灰色生意都跟他有关系。那逼肥得跟猪似的,走两步都喘,还总爱找小姑娘陪酒。上回新来个小姑娘,他非要让那姑娘跟他玩撞气球,***恶心!”
“什么叫撞气球?”
“就是他挺着个大肚子,让姑娘拿气球放屁股后面,说撞破了就录取,”张硕学着他的样子挺起肚子,做出滑稽的动作,“那姑娘刚来第一天,吓得直懵逼,死活不想干了。结果呢?王总让俩小弟去跟踪人家堵门,威胁说敢辞职就让她全家在临云市待不下去。”
“他就没想过,这么搞会出事?”我问。
张硕嗤笑一声,“出事?出什么事?他在临云市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办事,中间还有一帮兄弟卖命。就算真出了事,也有替死鬼顶着。你以为那些失踪的姑娘是怎么没的?你以为那些‘***’在长虹桥下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沉默了。
他突然看着我,眼神复杂,“刘牧,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我是想让你知道,这地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在水榭云澜上班,肯定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有富婆,有官太太,有黑老大的情妇,你要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事千万别管。”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戳着我胸口,一下比一下重,“你这人我最了解,从小就爱管闲事。上学的时候有人欺负同学,你非要出头,结果挨了处分。现在进了那种地方,你要是再管闲事——”
“我不会的。”我打断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最好不会。”
我们又喝了几瓶酒,气氛慢慢轻松起来。他开始讲KTV里的趣事,说哪个富婆喝多了非要认他当干儿子,说哪个小姐跟客人吵架被客人打了,老板的儿子又把谁家的店砸了。”
我心里唏嘘不已。
“妈的这些***,就没人管管?”
张硕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谁来管?警察?局里多少人跟他们称兄道弟,逢年过节收着他们的礼,吃着他们的饭,喝着他们的酒。你以为那些是踪案真的查不出来?是不想查,不敢查,不能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临云市,早就烂透了。”
我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液从喉咙滚下去,火辣辣的,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寒意。
“别想太多了,”张硕拍拍我肩膀,“咱们就是小老百姓,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就不错了。那些事,轮不到咱们管,也管不了。”
我点点头。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烧烤摊的烟火在夜色里升腾,隔壁桌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划拳骂娘,声音大得像吵架。老板在铁板前忙活,油溅到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我和张硕在厂区的院子里玩,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他会拉着我跑过去看热闹。那时候的救护车很少,听见一次就像过年一样兴奋。我们会追着车跑,直到追不上为止。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救护车是救人的。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它更可能是来收尸的。
张硕的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该走了,那边催我热场了”
“你喝这么多了,一会还能上班吗?”我问。
“没事,”他把啤酒一口闷了,抹了把嘴站起来,“我这酒量还说啥了,这就叫专业,今晚瑧爵汇有场大趴。”
“那你悠着点,别喝多了被哪个富婆拐跑了,听说她们都比较重口”
我坏笑道。
“没办法,场子上的事,”他拍拍我肩膀,“你记住我的话,别跟那的人走太近,尤其是戴翡翠的。”
“为什么是戴翡翠的?”
他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冲我咧嘴一笑,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因为那玩意儿贵,戴得起的主儿,你惹不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被黑暗吞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他在瑧爵汇,我在水榭云澜,表面上都是打工挣钱,实际上却像是在两条不同的河里游泳。河水看起来差不多,但底下暗流汹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人卷进去。
我把杯中剩酒一口干掉。
我站起来,扫码付了钱,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几分。路过桥头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桥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河水缓缓流淌,看不见底,桥下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瘆人。
我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
明天还要上班。
我闭上眼睛,伴着酒精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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